挂断后,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又开始下雪。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沙沙作响,城市灯火在雪幕中晕开。
他想起在小椿庄园的那个清晨,她站在山顶,风吹乱她的头发。她说:“我想去缅甸。”
当时他没接话。
现在想来,那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*
司韵从谷莉那里回来时,已近晚上十点。
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。她仰头看去——整栋楼灯火零星,她住的那一层,窗户是暗的。
他没回来。
或者说,又出去了。
她付了车钱,推门下车。雪还在下,比刚才更密了些,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踩上去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电梯上行。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——有些苍白,眼下有倦色。
推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被雪反射的微光,在地板上投出朦胧的白影。
她没开灯,径直走到吧台边。
杯子还在原处。卡和便签也还在,纹丝未动,像无人触碰过的展品。
她站在黑暗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,拿起杯子,走到水槽边,打开水龙头。
水流哗哗作响。她冲洗杯子,里里外外,洗得很仔细。陶瓷的釉面在指腹下滑过,温润,微凉。
洗好,擦干,放回原位。卡和便签被她收进抽屉——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然后她走到酒柜前,取出一瓶威士忌,又拿了一只玻璃杯。没加冰,直接倒了小半杯。
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。她端起杯子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。
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喝酒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他递给她酒杯,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那时他们还不熟,对话克制,彼此试探。
现在呢?
现在好像更远了。
她仰头,喝了一口。酒液灼热,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,驱散了体内的寒意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整座城市被笼罩在白茫茫的寂静里,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*
喝完酒,她上楼。
没开走廊的灯,摸着黑回到自己房间。关上门,拧亮床头一盏小灯。
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一角。她打开衣柜,取出行李箱——一只不大的登机箱,深灰色,很旧了,是父亲以前出差常用的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。几件换洗衣物,洗漱用品,常用药。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最后,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和打印好的邮件资料。她把它们叠在一起,用防水文件袋装好,塞进行李箱最内层的夹层里。
拉上拉链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手指在箱面上摩挲,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然后她合上箱子,立到墙角。
床头的电子钟显示:23:47。
她脱掉外衣,躺到床上。关了灯,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,能看见窗外雪光映进来的、朦胧的灰白色。天花板上有光影晃动,是楼下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上来的。
她睁着眼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风声时大时小,呼啸着穿过楼宇的间隙。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,轮胎压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除此之外,一片寂静。
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,没有脚步声,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。
他一直没有回来。
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涩,才缓缓闭上。
睡意迟迟不来。脑海里像放电影,一帧一帧闪过这些日子的画面——追悼会上他远远投来的目光,雪夜里他撑伞的背影,小椿庄园他打架子鼓时专注的侧脸,山顶上他说的“有些线头不能急着一把抓”。
最后定格在今晚玄关处,他疲倦而清癯的脸。
她知道他在怀疑。或者,已经知道了。
但机票已经订好了。明天晚上,她就会离开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有不安,有决绝,还有一丝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——类似于告别的伤感。
窗外,风声渐歇。
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,覆盖了整个城市。
像一场盛大的、安静的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