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想起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睛。
但心里那团火,烧得太旺了。她仿佛能看见父亲站在矿坑边的身影,能看见那些未解的谜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越缠越紧。
深吸一口气,她输入了信用卡信息。
支付成功。确认邮件发到邮箱。
两天后,飞往曼德勒的航班。
她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,咚咚咚,像擂鼓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远远近近,明明灭灭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。
但有些路,不走上去,永远不会知道前方是什么。
*
与此同时,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。
包厢很大,中式风格,红木家具。香炉里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,混着茶香,在空气里缓缓盘旋。
宗珩坐在长桌一侧,身后站着两名助理。对面是方禾集团的谈判代表,陆景和。
陆景和五十出头,中等身材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脸上带着标准的商业微笑,眼睛却锐利得像鹰。
“宗先生年轻有为,”陆景和开口,声音浑厚,“溪山这几年的发展,业界有目共睹。”
两人中间摆着茶海。茶艺师是个年轻姑娘,手法娴熟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,动作行云流水。茶汤澄黄清亮,倒入白瓷杯中,泛起细密的气泡。
“宗先生尝尝,”陆景和抬手示意,“今年的明前龙井,朋友特意从杭州带来的。”
宗珩端起茶杯,先闻香,再浅啜。茶汤清鲜,回甘悠长。
“好茶。”他放下杯子。
“宗先生是懂茶的人。”陆景和笑,眼里的精光被镜片遮住几分,“那我们就开门见山。”
他示意身后的助理。助理打开公文包,取出一份文件,双手递到宗珩面前。
是份合作意向书。关于溪山集团旗下某个科技子公司,与方禾在人工智能数据标注领域的联合开发项目。条款写得密密麻麻,技术指标、分成比例、违约责任,一应俱全。
宗珩翻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看得很慢,偶尔在某处停顿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。
包厢里很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窗外隐约的雨声。
茶艺师又斟了一轮茶。白瓷杯底与托盘碰撞,发出极轻的脆响。
“第三条款,”宗珩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“数据所有权归属,需要修改。”
陆景和笑容不变:“宗先生请讲。”
“合作期间产生的标注数据,知识产权归双方共有。”宗珩抬眼看他,“但原始数据的所有权,必须明确——谁提供的,归谁。”
陆景和沉吟片刻:“宗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溪山提供的数据,溪山所有。方禾提供的,方禾所有。”宗珩说,“标注后的衍生数据,按贡献比例共有。这一点,不能模糊。”
话说得清晰,没有回旋余地。
陆景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,像是在思考。茶汤的热气蒙在镜片上,模糊了他的眼神。
“宗先生,”他放下杯子,“数据标注的核心价值,就在于标注过程本身。原始数据只是原料,没有标注,一文不值。”
“但原料是谁的,就是谁的。”宗珩语气依旧平静,“这是底线。”
空气有片刻的凝滞。
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,敲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檀香的烟气在灯光里缓缓上升,盘旋,散去。
陆景和忽然笑了,那笑容更深,也更商业:“宗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,原则分明。”他抬手,示意助理,“按宗先生的意思改。”
助理应声,拿出笔在文件上标注。
谈判继续。条款一条条过,有妥协,有坚持。宗珩话不多,但每句都切中要害。
陆景和则更圆滑,懂得在适当时候让步,又在关键处守住自己的利益。
两个小时后,意向书基本敲定。茶已换过三泡,从龙井换到普洱,汤色从清黄变成深红。
陆景和松了松领带,脸上露出疲惫但满意的笑:“和宗先生合作,痛快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宗珩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,“具体细节,法务团队会跟进。”
握手告别时,陆景和忽然说:“听说宗先生对翡翠有兴趣?”
宗珩的手微微一顿。很细微的动作,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偶尔看看。”他语气如常。
“我有些朋友略懂这个,”陆景和笑,眼里有探究的光,“需要的话,可以介绍。”
“多谢陆总好意。”宗珩收回手,“有需要的话,一定叨扰。”
离开会所时,雨已小了些,变成蒙蒙的雨丝。司机撑伞等在门口,见他出来,快步上前。
坐进车里,宗珩松了松领带。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,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
助理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。他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有几条未读消息。他扫了一眼,没有立刻回复,只是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刷规律地摆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忽然,他睁开眼,对司机说:“回公司。”
“现在?”司机有些意外,“已经晚上九点了。”
“嗯。”
车子调转方向,驶入夜色深处。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细密的水痕,像某种无声的密码,等待着被解读。
而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,司韵正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。
手里的护照摊开着,缅甸签证那一页还空着。
但机票已经订好了。
两天后。
她握紧护照,指尖微微发白。
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