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清晨有雨。
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司韵站在房间窗前,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瓦屋檐。远处山峦笼罩在雾霭里,轮廓模糊,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。
行李已经收拾好了。一个登机箱,一个手提包,简单得不像要离开一个住了几天的地方。
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她听出是宗珩和林逸飞在讨论行程。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,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。
她最后看了眼房间——叠得整齐的被褥,空了的衣架,桌上那瓶腊梅已经有些蔫了,但香气还在,淡淡的,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。
转身,拉上箱子,走出房门。
*
楼下客厅,宗珩正在看手机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好了?”他问。
“好了。”司韵点头。
林逸飞和松心也下来了。松心手里提着个小行李箱,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——他们计划去邻省古镇玩几天。
宗瑛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几杯热茶:“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喝点热的再走。”
老梁跟在她身后,搓着手:“真不留了?再多住几天嘛。”
“公司有事。”宗珩接过茶杯,语气平常。
“知道知道,大忙人。”宗瑛笑,眼里却有不舍。她把另一杯茶递给司韵,“路上小心。到了发个信息。”
“谢谢宗瑛姐。”司韵双手接过,茶杯温热,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细密的雾霭。众人站在门口道别,没有太多的话,只是简单的拥抱,拍拍肩。但司韵能感觉到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不舍的气氛。
“明年见!”林逸飞挥挥手。
“明年见。”宗瑛笑着应,眼眶却有些红。
车子缓缓驶出庄园。司韵回头,从后车窗看见宗瑛和老梁还站在门口,身影在雨雾中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竹林拐角。
她转回头,坐正身体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刷规律地摆动,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
*
去机场的路上,雨彻底停了。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,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泛起粼粼的光。
司韵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——茶园,农舍,小河,石桥。一切都变得熟悉,又即将变得陌生。
宗珩接了个电话。他声音很低,多是“嗯”、“好”、“知道了”这样的单字。
司韵没刻意去听,但还是能感觉到,电话那头大概是工作上的事。
电话挂了。车厢重归寂静。
司韵忽然发现,从早上到现在,宗珩几乎没怎么看她。即使偶尔目光相遇,他也很快移开。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,比在小椿时明显了许多。
她想起宗瑛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,想起客厅窗边那幅静默的剪影。
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沉了一下。
车子驶上高速,速度加快。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色块,绿的是山,灰的是路,白的是未化的残雪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司韵拿出来看,是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是一串字母数字混合的陌生地址,标题是英文:Regarding Mogui Jadeite from Hpakant。
她心跳快了一拍。
点开,内容是几张照片——深绿色的墨翠原石,粗糙的表皮,切开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下面有几行简短的说明:矿坑新出的料子,水头好,色正,有意可详谈。
她以为是陈述文发来的——他之前提过在帮她留意缅甸那边的信息。于是匆匆回复:“收到,感谢。具体事宜见面详谈。”
回复完,她抬起头,发现宗珩正看着窗外。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疏离。
*
机场到了。
下车时,宗珩的司机老陈已经在到达口等着。见他们出来,老陈快步上前接过行李。
“直接回公寓?”宗珩问司韵。
司韵点头:“好。”
“老陈送你回去。”宗珩说着,看了眼手表,“我下午有个会。”
司韵顿了顿。她以为他会一起回去,至少会送她到楼下。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压了下去。她没资格这么想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谢谢。”
宗珩看了她一眼,目光很深,但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,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流中。
司韵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几秒。
“司小姐,”老陈轻声提醒,“车在那边。”
她回过神:“好。”
*
回到公寓,开门时,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。
客厅里,那棵圣诞树还立在窗前。彩灯已经关了,但树身依旧挺拔,枝叶间挂着的装饰品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。树下堆着的礼盒还在,红丝带有些松了,软软地垂在地上。
司韵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树。忽然想起除夕夜,宗珩站在树前仰头看那颗星星的样子;想起白薇他们举着烟花棒大笑的样子;想起老梁红着眼眶说“年年都要这样”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。
她脱下外套挂好,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松针混合的气味。她走到树前,伸手碰了碰一根枝条。玻璃球轻轻晃动,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。
站了一会儿,她转身上楼。
回到房间,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。她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资料——父亲笔记的扫描件,沈教授的访谈记录,科盈公司的流水,陈述文查到的线索——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。然后打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把宗珩给她的那些关于帕敢矿坑的资料也扫描进去。
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闪过:泥泞的矿坑,简陋的工棚,赤膊的矿工,还有那些深绿色的原石。
她盯着最后那张墨翠的照片看了很久。矿石切开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深潭的水,也像……某种危险而诱人的秘密。
鼠标在屏幕上悬停。她想起早上收到的邮件,想起那些关于新料子的描述。
然后她打开浏览器,开始搜索缅甸的签证信息。页面加载出来,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款。她一行一行仔细看,指尖在触控板上微微发颤。
最后,她点开了航空公司的网站。
航班查询,日期选择,乘客信息填写。页面跳转到支付界面时,她停顿了。手指放在键盘上,指尖冰凉。
她想起宗珩在山顶说的话:“有些线头,不能急着一把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