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间,司韵关了门,背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。
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沉甸甸的。她走到书桌前,拧亮台灯,暖黄的光晕洒下来。拆开绕线,指尖探进去,触到厚厚一叠纸张。
最上面几页是香港科盈公司的资料——比陈述文查到的详细得多。股权穿透图层层展开,最终指向一个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,再往下,是几笔经由瑞士银行中转的汇款记录,收款方标注着缅文,她看不懂,但旁边有手写的英文注释:帕敢地区,翡翠矿权交易。
心跳渐渐快起来。
她往后翻。后面是有关缅甸帕敢矿坑的资料,打印的文件里夹着几张照片,显然是偷拍的——泥泞的山路,简陋的工棚,赤膊的矿工在烈日下筛石。照片边缘有日期,是去年十一月。
还有几页手写笔记,字迹硬朗干净,是宗珩的笔迹。记录着几个矿坑的编号、开采年限、近年产出量。其中一处用红笔圈了出来:K-7号矿,三年前发生坍塌事故,死亡十七人,后封矿。旁边批注:司诚曾于事故前三月到访。
司韵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她静静坐着,一页一页看过去,直到眼底发涩。这些纸张像一块块拼图,将她父亲最后那段模糊的时光,渐渐拼出轮廓。
看完最后一张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开始整理。就在这时,从档案袋底部滑出一样东西——落在桌面上,发出极轻的脆响。
是一枚书签。
翠玉质地,雕成梅花形状,五片花瓣舒展,花蕊处一点极细的金丝嵌着。玉质温润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,像一汪凝固的春水。
司韵拿起它,指尖抚过花瓣的弧度。玉是凉的,但握久了,渐渐染上她的体温。
她看了很久,才小心地将书签夹进文件里,一起收好。
*
第二日清晨,司韵醒得很早。
窗外天色还是灰蓝的,远山轮廓模糊,像未干的墨迹。她洗漱完,换了身轻便的运动装——浅灰色抓绒外套,黑色长裤,头发束成高马尾。
推开房门时,走廊里静悄悄的。她刚带上门,转身就顿住了。
宗珩从楼梯口走上来。他也换了衣服,深蓝色的登山外套,同色长裤,手里拿着一副手套。
两人在走廊里对上视线。
晨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边。他看见她,脚步停了停。
“早。”司韵先开口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。
“早。”宗珩走近,“准备好了?”
司韵点头,顿了顿:“我去厨房拿点面包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宗珩打断,“路上吃。”
他示意她下楼。两人脚步放得很轻,穿过寂静的客厅。宗瑛他们的房门都还关着,整座庄园沉浸在睡梦中。
推开大门,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天色比刚才亮了些,东方泛出鱼肚白,山林间雾气未散,像笼着一层薄纱。
车子停在院外。宗珩拉开副驾驶门,司韵坐进去。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车子驶出庄园,沿山路下行。司韵看着窗外——雾气在山谷里流动,茶树田垄上凝着白霜,远处农舍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,丝丝缕缕融入晨雾中。
她忽然觉得,这样的清晨,这样的安静,像偷来的一段时光。
*
车子没有直接上山,而是在山脚一处岔路拐了进去。路很窄,两旁是茂密的竹林。行了约五分钟,眼前出现一间小小的瓦房,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,写着“早食”两个字。
店很小,只摆了三张方桌。灶台就在门口,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在煎锅贴,油滋啦作响,香气飘出来。
宗珩停好车,推门进去。阿婆抬头看见他,脸上立刻绽开笑容:“阿珩来啦!今年这么早?”
“阿婆早。”宗珩语气熟稔,“两份锅贴,两碗豆浆。”
“好嘞!”阿婆应着,目光落到司韵身上,笑眯眯的,“带朋友来啦?”
宗珩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解释,引司韵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。桌子旧得发亮,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木纹。
豆浆很快端上来,盛在粗陶碗里,热气腾腾。锅贴是韭菜鸡蛋馅的,煎得金黄酥脆,咬一口,油香混着韭菜的鲜甜在嘴里化开。
司韵小口吃着,身体渐渐暖起来。她抬眼,看见宗珩吃得很快,但动作依然从容。晨光从窗格照进来,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机械表。
“你常来?”她轻声问。
“每年都来。”宗珩喝了一口豆浆,“阿婆的店开了三十年。”
司韵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想起他昨天说的“家里长辈喜欢这里”,忽然觉得,这座山,这间小店,大概都承载着一些她不知道的往事。
*
吃完早饭,天色已大亮。雾气散了些,露出青翠的山体。
两人开始上山。石阶路修得整齐,但坡度不小。司韵走在前头,宗珩跟在后面半步,保持着恰好的距离。
山林很静,只有鸟鸣和两人的脚步声。空气清冽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路旁偶尔闪过一丛丛野山茶,粉白的花朵在晨光里静静开着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司韵的呼吸渐渐重了。她停下脚步,扶着一棵老松树干休息。
宗珩也停下,站在她身侧。他从背包里拿出水瓶,递给她。
司韵接过,喝了几口。温水润过喉咙,舒服了些。她握着水瓶,看向远处——山下的村镇已变成小小的方块,田野阡陌纵横,像一幅摊开的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