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希望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能把一些事情弄清楚。往前走的时候,心里踏实点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但宗珩抬起眼看她。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,又各自移开。
最后是宗珩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。
“希望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平缓,“该了结的事了结,该继续的继续。”
这话更含糊,却让宗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她看了弟弟一眼,没说话。
老梁忽然吸了吸鼻子。这个近一米九的壮汉,眼眶竟有些发红。
“我……我就希望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年年都能这样,大家聚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仰头把酒干了。
沉默片刻,宗瑛拍拍他的肩:“傻大个,哭什么。以后年年都来,一个不少。”
“对!年年都来!”白薇举杯,“干杯!”
“干杯!”
酒杯相碰,声音清脆。热气氤氲中,每张脸都温暖而真实。
*
夜深了。
晚饭后,白薇和阿Ken愿赌服输去洗碗,宗瑛在厨房帮忙收拾。
老梁在沙发上坐下,扫了扫周围,“唉,那小伙子呢?”
小刀拿着遥控器调电视台,一个接一个,闻声笑了笑:“你是说林逸飞吧,人家早就带着女朋友出去了,你以为谁都跟咱们似的。”他说这回头冲老梁一笑。
老梁心里空空落落的,于是喊小刀把电视关了。
“关了我看啥呀,我又没有女朋友跟我出去耍。”小刀喊。
“聊聊天嘛,司韵也过来。”老梁笑得一脸爽朗。
于是老梁拉着司韵和小刀,讲马场趣事——某匹脾气古怪的马只吃苹果不吃胡萝卜,某匹小马驹第一次看见自己影子吓得狂奔……
司韵听着,不时被逗笑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,比平日多了几分生动。
宗珩接了个电话,走到外面阳台。阳台对着后院,玻璃门里透出客厅暖光,他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,听见隐约笑语。
电话是工作上的事,简短几句就结束了。他握着手机,没有立刻回去。
阳台上摆着几盆花。铃兰已过花期,只剩细长叶子,在夜风里轻轻摇曳。还有几株淡紫色小花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光泽。
他透过玻璃,看见客厅里,司韵正听老梁说话,侧着脸,嘴角带着浅浅笑意。灯光在她头发上镀了层暖色光晕,睫毛很长,在脸颊投下细细阴影。
纤细的小紫花落在窗玻璃上,和屋内司韵的侧影印在一起,相得益彰,影影绰绰的,不知道是花衬人还是人托花。
她就坐在那里,在热闹人群中,安静地笑着。
宗珩静了很久,直到夜风渐冷,才推门回去。
*
快到十一点时,林逸飞和松心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。
“烟花棒!”松心笑,“镇上的小店还开着,就买了一些。”
众人涌到后院空地。袋子打开,里面是一把把细长烟花棒,还有几支小型手持烟花。
白薇胆子大,第一个点燃,金白色火花立刻喷射出来,在黑暗中划出明亮光弧。阿Ken和小刀也点上,几人举着烟花棒在空中画圈,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司韵也拿了一根。她看着手里的烟花棒,又看看别人手里的火花,犹豫着。
“不敢点?”宗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她转头,看见他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。他手里拿着打火机,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我……”司韵抿唇,“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宗珩接过她手里的烟花棒,“火花很小,不会烫到。”
他按下打火机,火苗窜起,凑近烟花棒顶端。嗤的一声轻响,金色火花瞬间迸发,明亮却柔和,像一束突然绽放的光之花。
他把点燃的烟花棒递还她。司韵小心接过,手指避开火花喷射方向。
光在她手中静静燃烧。火花跳跃,明明灭灭,映亮她的眼睛和脸颊。她看着那簇光,眼神专注,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“好看吗?”她轻声问,像在自言自语。
宗珩站在她身侧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光在她瞳孔里跳动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几声闷响。众人抬头,看见镇子方向天际,突然绽开大朵大朵烟花——金色的菊,银色的柳,红色的牡丹,在夜空中层层叠叠盛开,将半个天空照得亮如白昼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仰头看着。
烟花一簇接一簇,爆炸声遥遥传来,闷闷的,却震撼人心。光雨坠落,又不断有新的光芒升起,周而复始,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。
司韵手里的烟花棒已燃尽,只剩下一点暗红余烬。但她没动,只是仰着头,看着天上的璀璨。
月亮悬在烟花稍远的天边,静静的,清冷冷的,像一枚沉默的印章。
十二点的钟声,从远处镇上的教堂隐约传来。当当当——低沉,悠远,穿透夜色。
一年过去了。
司韵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身边一张张仰起的脸——宗瑛笑着靠在老梁肩上,白薇和阿Ken在欢呼,林逸飞搂着松心,小刀举着手机录像。
她又抬头看看月亮,看看逐渐稀疏的烟花。
眼眶忽然一热。
她迅速低头,抬手,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那点湿意。动作很快,快得几乎没人看见。
但宗珩看见了。
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,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。看着她单薄的肩,看着她微微低下的头,看着她拭泪时那一点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颤抖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,望向远处最后一朵消散的烟花。
*
回到房间时,已近凌晨一点。
司韵洗完澡,擦着头发,忽然想起什么。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包装好的礼盒——给宗瑛的杏色丝巾,给宗珩的那对玛瑙袖扣。
她先敲了宗瑛的门。
门很快开了。宗瑛还穿着晚上的衣服,脸上带着倦意,但看见司韵,立刻笑了:“还没睡?”
“这个,”司韵把礼盒递过去,“新年礼物。一点心意。”
宗瑛接过,当场拆开。丝巾抖开的瞬间,她眼睛一亮:“真漂亮!这颜色和绣工……司韵你眼光真好。”她把丝巾围在脖子上,走到镜子前照了照,转身给了司韵一个拥抱,“谢谢,我很喜欢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从宗瑛房间出来,司韵走到走廊另一头,在宗珩门前停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心跳莫名有些快。
门开了。
宗珩已洗过澡,头发微湿,几缕黑发贴在额角。他穿着一身深灰家居服,领口松着,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。身上有清爽的沐浴露气息,混着熟悉的、极淡的雪松味。
四目相对。
司韵握紧了手里的礼盒。那个小小的乌木方盒,此刻在她掌心仿佛有千斤重。她想起自己选这对袖扣的原因——那深灰玛瑙里云雾状的纹理,像他的眼睛。
这念头让她心头一跳。
“抱歉这么晚打扰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平时紧了些,“这是……新年礼物。”
宗珩的目光落在礼盒上,停顿两秒。他没立刻接,也没邀请她进去,只说了句:“稍等。”
他转身回房。司韵站在门口,能看见房里简洁陈设——一张床,一个书桌,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。窗开着,夜风轻轻吹动窗帘。
很快,宗珩回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很薄,但看起来有分量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档案袋递给她,语气平常,“新年礼物。”
司韵怔住。她接过档案袋,指尖触到纸张坚硬的边缘。她没问里面是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小方盒递过去。
宗珩接过,也没当场拆,只握在手里。乌木盒子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很小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应该我谢谢您,”司韵轻声说,“这段时间……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宗珩看着她,没说话。走廊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阴影,他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。
司韵觉得该告辞了。她微微颔首,转身要走。
“司韵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停下,回过头。
宗珩一手撑着门框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要不要去爬山?”
司韵愣了愣。
“小椿附近有座山,不高,路好走。”他补充,“景色不错。”
夜风吹过走廊,带来远处隐约的梅香。司韵握着那个档案袋,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