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过后,天气一日冷过一日。
清晨的薄霜覆在草木上,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墓园在城东的山麓,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的墓碑沿着缓坡向上延伸,像一片沉默的石林。
司韵独自上山。
手里只捧了一束白菊,用素色的棉纸简单包裹着。她走得很慢,石阶上有未化的残雪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空气清冽,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。
司诚的墓在半山腰一处朝南的平台上。黑色大理石的墓碑,上面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简单干净,像他这个人。墓碑前很干净,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——或许是贺峻诗安排的。
司韵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,蹲下身,用手拂去墓碑边缘的一点浮尘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深刻在石头里的字。
风从山间穿过,松涛阵阵。远处城市的声音被隔绝在山下,这里只有风声,鸟鸣,和自己的呼吸。
“爸爸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最近……在做一些事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碑石。
“我不知道对不对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问墓碑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那些事很复杂,很危险。但我觉得……我必须去做。”
风吹起她的发丝,贴在脸颊上。她没去拨开。
“如果你还在,”她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“你会支持我吗?还是会让我离这一切远远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一阵紧过一阵,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墓碑周围打着旋儿。
司韵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,转身下山。
走到半路时,风更大了。乌云从西边涌来,天色暗沉下来。她加快了脚步,到山脚时,第一滴雨正好落在她额头上。
冰凉。
*
小年这天,清晨就飘起了细雪。
雪不大,纷纷扬扬,落地即化。街道两旁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,玻璃上贴着剪纸窗花。空气里飘着糖瓜和芝麻糖的甜香,混杂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硫磺味。
司韵上午要出门一趟,去城西的画材店取之前订的一批修复工具——画廊虽已转让,但有些未完成的工作她还想收尾。
下楼时,正巧遇见宗珩从外面回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肩上落着细碎的雪粒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要出门?”他问,在玄关换鞋。
“去趟城西。”司韵穿上大衣,围上围巾。
宗珩看了眼窗外细密的雪幕:“我正好去那边办事,顺路送你。”
司韵本想婉拒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车子驶入街道时,雪渐渐停了。但因为是节日,路上车辆比平日更多。私家车、出租车、公交车,还有载满年货的电动三轮,将道路塞得水泄不通。司机老陈开得很耐心,不时轻点刹车,缓缓跟随着前车的节奏。
行至高架桥入口时,车流彻底停滞了。
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车尾灯,红色的光点在雪后湿润的空气中晕开,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喇叭声此起彼伏,但很快又平息下去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按喇叭也快不了。
宗珩降下车窗,冷冽的空气吹进来,悬浮着细小的雪粒。令人头脑清醒些。
“可能要堵一会儿。”他说,语气平常。
司韵点点头,目光望向窗外。高架桥两侧是林立的高楼,玻璃幕墙上反射着灰白的天空。一些写字楼的窗户已经贴上了福字和春联,红彤彤的,在灰调的城市背景中格外醒目。
“过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总是这么热闹。”
宗珩侧过头看她。她正望着窗外,侧脸的轮廓在车窗玻璃上形成淡淡的剪影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你以前怎么过?”他问。
司韵想了想:“小时候,父亲会带我去城隍庙买年画,放鞭炮。后来出国,就和朋友一起吃顿中餐,看看春晚重播。”
她顿了顿,“再后来回国,也是和父亲两个人,简单吃顿饭,看看电视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但宗珩听出了其中的寂寥。
“今年呢?”他问。
司韵沉默了。这个问题她还没有答案。
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车流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。老陈挂挡,车子跟着往前蹭了几米,又停下。
如此反复数次,终于驶上了高架桥的主桥面。
就在这时,桥上的灯光突然同时亮起。
不是平常的路灯,而是装饰在桥栏两侧的景观灯带——暖黄色的光点连成两条绵延不绝的光河,随着桥身的弧度向远处延伸,仿佛没有尽头。灯光倒映在桥下尚未封冻的江面上,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金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