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最后一周,整座城市开始被一种匆忙的暖意笼罩。
街边的梧桐树早落尽了叶子,枝桠上却挂起了成串的彩色小灯,入夜后便亮起朦胧的光晕。
商铺橱窗贴上了雪花和铃铛的贴纸,循环播放着耳熟能详的节日音乐。空气里除了冬日的清寒,还混杂着糖炒栗子、烤红薯和热红酒的甜暖香气。
年关将近,林逸飞和黄秘书都休了年假。公寓里少了他们偶尔出现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,显得格外安静。
这是司诚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。
司韵尽量不去想这件事,但街上愈发热闹的节日氛围像一面镜子,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空落。那些红彤彤的装饰、欢快的音乐、橱窗里堆积如山的礼品盒,都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。
宗珩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,常常清晨出门,深夜方归。
司韵则整日待在书房,继续整理父亲留下的文件。那些关于Apex项目的技术资料、与瑞士实验室的往来邮件、以及科盈公司的可疑流水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这天下午,她不得不暂时离开那些令人窒息的纸张,去银行处理一笔债务的延期手续。
手续比预想的繁琐,排队、填表、等待柜员与后台核实。从银行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冬日的落日早早沉入地平线,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。
司韵站在街边,看着匆匆归家的人群。有人手里提着刚买的年货,有人牵着孩子,笑声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招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回到公寓楼下时,天已全黑。她刷卡进入大堂,电梯缓缓上升。
门开的瞬间,她怔住了。
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,照亮了客厅的一角——不,不止一角。一株巨大的、缀满暖白色灯串的圣诞树几乎占据了整个客厅的视觉中心。树身足有两米多高,枝叶繁茂,缠绕着细细的灯光,像披着一层流动的星纱。玻璃球、松果、小巧的木雕铃铛在枝叶间闪烁,树顶一颗水晶星星静静旋转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树下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,丝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司韵站在门口,手提包从手中滑落,掉在玄关的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她没去捡,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棵树,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宗珩从二楼下来。他已换了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长裤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看着。走到楼梯拐角处时,他才抬起头——
脚步顿住。
文件从手中滑落,纸张散开,飘飘扬扬落在最后几级台阶上。
他的目光定在那棵树上,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罕见的空白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恼怒,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、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景象的停顿。
两人隔着客厅,一个站在玄关,一个停在楼梯上,同时静止。
几秒钟后,宗珩先有了动作。他缓缓走下最后几级台阶,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,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。然后他走向客厅,在那棵圣诞树前停下,仰头看了看树顶那颗旋转的星星,又低头看了看树下那些礼盒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一根垂下的枝条。玻璃球轻轻晃动,灯光在球面上流转。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迟疑,“买的?”
司韵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不是我。”她走进客厅,关上门,弯腰捡起手提包,“我以为……是你。”
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。宗珩会买圣诞树?这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不可思议。
宗珩显然也意识到了。他转过身,目光从树上移到她脸上,两人对视一眼。
几乎同时,宗珩的嘴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——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面对荒诞现实时的本能反应。而司韵,在最初的震惊过后,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滑稽——她,和宗珩,站在这棵过分华丽、过分热闹、与这个冷峻简约的公寓格格不入的圣诞树前,面面相觑。
就在这时,客厅角落的座机响了。
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宗珩走过去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按下了免提键。
“看到了吗?”宗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清脆,带着笑意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。
宗珩沉默了两秒。
“宗瑛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圣诞树啊!”宗瑛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我亲自去花市挑的,诺德曼冷杉,最好的品种。装饰是我盯着他们挂的,那串灯是德国进口的,暖光,不刺眼。”
“为什么?”宗珩问。他的手指按在电话机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宗瑛重复,语气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,“因为要过年了啊。你那房子冷清得跟冰窖似的,司韵一个人在家,多寂寞。有棵树,有点灯光,气氛就好多了。”
她提到司韵的名字时,司韵下意识地看向电话机。宗珩的目光也飘过来,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太大了。”宗珩说,声音依旧平静,但司韵听出了一丝无奈。
“大才好看。”宗瑛不以为意,“再说,你那客厅空荡荡的,放棵大树正好。对了,树下那个红盒子,里面是我烤的饼干,蔓越莓坚果的,司韵你尝尝,要是喜欢我下次多烤点。”
司韵走近两步,对着电话机轻声说:“谢谢宗小姐,树……很漂亮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宗瑛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新年嘛,总要有点仪式感。阿珩,你别老是那副样子,偶尔也让自己喘口气。”
宗珩没接这话,只是问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密码没换啊。”宗瑛说得轻松,“上次来就记住了。花店的人下午送来的,我远程指挥他们摆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行了,不跟你们说了,我还有事。新年快乐。”
电话挂断。
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圣诞树上的灯串发出极细微的、持续的电流声。暖白的光晕在房间里流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板上,随着光线的变化微微晃动。
司韵走到树下,拿起那个系着金色丝带的红色礼盒。打开盖子,黄油和蔓越莓的甜香飘散出来。饼干烤得很精致,每一块都形状完整,表面撒着糖霜。
她取出一块,转身递给宗珩。
宗珩看着她手中的饼干,没有立刻接。他的目光从饼干移到她的脸上,又移回饼干。然后他伸手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——很轻的一触,冰凉。
他没吃,只是拿着。
“宗小姐……”司韵斟酌着用词,“很用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