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一直这样。”宗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目光落在手中的饼干上,“觉得全世界都需要被照顾。”
话里听不出情绪,但司韵能感觉到,那并非不满,而是一种亲昵的接纳。司韵心中划过一丝股苦涩。
她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干,小口吃着。糖霜在舌尖化开,混合着黄油的醇厚和蔓越莓的微酸,甜得恰到好处。
两人一时无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。灯光流淌,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。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远处铺展,与室内的这一小方温暖形成奇异的对比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宗珩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这树……确实太大了。”
司韵抬起头,看见他正仰望着树顶那颗旋转的星星。灯光映在他的眼底,让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,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……温和。
“但是,”她听见自己轻声说,“挺好看的。”
宗珩侧过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暖白的光晕中,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日柔和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很轻。
然后他低头,终于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干。
咀嚼,吞咽。喉结轻轻滑动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盒子里,转身走向楼梯,“早点休息。”
司韵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。
她低下头,看着盒中那些精巧的饼干。
甜味在口腔里缓缓蔓延,带着暖意,一点点渗透进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*
隔天,司韵约了陈述文。
地点还是那家老茶馆,只是临窗的位置换上了一小盆水仙,嫩黄的花苞已微微绽开,散发着清雅的香气。
陈述文将最新的债务清算表推到她面前。“银行那边暂时稳住了,延了三个月。但个人债主那边……还有几个比较麻烦的。”
司韵看着表格上那些数字,点了点头。这些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。
“书画拍卖的预展在下月中旬,如果顺利,回款能覆盖一部分。”陈述文顿了顿,看着她,“司韵,你……新年有什么打算?”
同样的问题,两天内被第二次问起。
司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街上行人比往日更多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前特有的匆忙和期待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她又给了同样的答案,但这次声音更低了些。
陈述文沉默了片刻。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叶,却没喝,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。
“如果你不介意,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很温和,“可以来我家过年。我太太做饭还不错,孩子也喜欢热闹。”
这个邀请很真诚。司韵能感觉到那份善意。
但她几乎立刻就在心里摇了摇头。她不能去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陈述文有自己的家庭,有妻儿,年夜饭是家人团聚的时刻。她一个外人,一个身负巨债、身上还牵扯着未明危险的人,不该去打扰那份平静。
“谢谢你,陈律师。”她微笑,笑容得体,却也疏离,“但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。”
这是谎言,但陈述文没有戳穿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,还有一丝……或许可以称之为怜惜的东西。
“那也好。”他说,“新年快乐,司韵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离开茶馆时,天色尚早。司韵没有立刻回公寓,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在做最后的促销,喇叭里传出激昂的音乐和促销口号。行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孩子们举着彩色的气球,笑声清脆。
她走过一家礼品店,橱窗里陈列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、红酒和毛绒玩具。一对年轻情侣站在橱窗前,女孩指着里面的泰迪熊,男孩笑着点头,推门进去。
她走过一家超市,门口堆成小山的红富士苹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一家三口推着满满的购物车出来,孩子坐在车里,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。
她走过一个街心公园,几个老人正在悠闲地晒太阳,脚边放着鸟笼,里面的画眉鸟发出婉转的鸣叫。
所有这些景象,都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,温暖,热闹,充满希望。
却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。
司诚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过。
没有父亲在的除夕夜,没有母亲在的年夜饭,没有家的春节。
她只有一堆未解的谜团,一身还不清的债务,和一个暂时收留她、却同样迷雾重重的男人。
司韵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天空。
冬日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,很高,很远。几缕薄云被落日染上金红的边缘,像被撕碎的绸缎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冽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远处隐约的鞭炮硫磺味。
新年要来了。
无论她是否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