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局近尾声时,窗外已彻底暗透。
最后一道甜品是桂花酒酿圆子,温热的甜羹盛在青瓷小碗里。
司韵只舀了一勺,便放下了。席间笑语渐歇,几位教授开始收拾手边的讲座资料。
方岁逐侧身,压低声音对她说:“司小姐,等会儿我送你回去。这个时间点,这边不太好叫车。”
司韵正要婉拒,坐在方岁逐另一侧的老教授恰好转过身来,举着酒杯要和方岁逐讨论刚才席间提到的一处碑文细节。方岁逐只得转头应酬。
司韵悄然后退一步,对身旁的陈副秘书长微微颔首:“陈老师,我先告辞了,今天受益匪浅。”
陈女士笑着点头:“司小姐有空多来参加我们的活动。”
司韵拿起大衣,悄然退出包厢。
走廊静谧,厚地毯吞没了脚步声。她快步下楼,穿过听松阁静谧的庭院。门童为她拉开厚重木门时,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她没有停留,径直右转,沿着湖滨路走去。
这条路夜间行人稀少。湖面结着薄冰,在远处路灯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空气清冽得刺骨,深吸一口,能嗅到雪后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湖对岸飘来的梅花冷香——冬天最严酷的时刻已经过去,春天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萌动。
她走得很快,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。走了约莫七八分钟,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平稳的低鸣。一束车灯由远及近,速度不快,与她步行节奏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。
司韵没有回头,只是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。
那辆车却在她身旁缓缓停下。
车窗降下。
宗珩坐在后座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夜色中,只是淡淡开口:“上车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司韵拉开车门坐进去。暖气混合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上来,她下意识打了个轻微的寒颤。
车子平稳启动,驶入夜色。
隔板升起,后座自成一方静谧空间。司韵脱下沾了寒气的手套,手指有些僵硬地互相搓了搓。
“怎么走这条路?”宗珩的声音响起,依然没有看她。
“散散步。”司韵说。她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干,轻咳了一声。
宗珩终于侧过头。车内光线昏暗,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,在掠过窗外路灯时,偶尔闪过一丝微光。
“从听松阁到这里,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走路要十五分钟。宴席结束前你就离开了?”
他注意到了。司韵握了握手指:“里面有些闷,想透透气。”
“方教授没送你?”
这话问得随意,像随口一提。但司韵敏锐地捕捉到那个“没”字——不是“怎么没送你”,而是直接假设了对方会送。
司韵反而想笑,只是说:“我一看就不是能买得起你那座房子的人,送我,反而引起误会。”其实她更想用打草惊蛇几个字。
这话说的宗珩浅浅地笑了一下,看不透意味。
他转回头,看向前方道路:“讲座怎么样?”
“很有深度。方教授对宋代金石文化的理解很透彻。”
“是吗。”宗珩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,很轻的动作,“你喜欢这些?”
“以前父亲常提起一些。听得多了,多少有些兴趣。”
提到司诚,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。宗珩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他以前也收藏过几件宋瓷。清雅,含蓄。”
司韵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个细节。“您见过?”
“在至诚的休息室见过一次。一只天青釉的斗笠盏。”宗珩顿了顿,“你父亲说,那是他最早的一件藏品。”
司韵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那只斗笠盏她记得,父亲珍爱得很,很少拿出来用。她没想到宗珩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似乎很熟?”
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,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。此刻在昏暗的车厢里,倒像是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。
宗珩没有立刻回答。车子驶过一盏路灯,灯光在他脸上快速掠过,又迅速暗下去。
“生意上的往来,总会知道一些。”他的回答避重就轻,“你父亲是个念旧的人。”
话题在这里停住了。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。
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。冰冷的混凝土空间里,脚步声回响得格外清晰。
电梯上行时,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。司韵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宗珩则看着镜中她的侧影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到达。
门开,暖光流泻而出。
司韵先一步走出电梯,宗珩跟在后面。玄关的感应灯亮起,她弯腰换鞋,听见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声响——是他在脱大衣。
她换好拖鞋,直起身时,宗珩正好将大衣挂好转身。两人在狭窄的玄关里几乎同时动作,手臂不经意间轻轻擦过。
羊绒衫柔软的触感,和他身上尚未散尽的、极淡的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