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宗珩的动作也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短暂的一瞥,然后侧身让出通道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些饮酒后的暗哑。
司韵点头,从他身旁走过。她的脚步有些快,走向楼梯时,听见身后传来他走向厨房的脚步声——大概是去倒水。
她走上两级台阶,忽然停住。
转过身,宗珩果然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,正往玻璃杯里倒水。灯光从头顶洒下,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和微微低垂的脖颈。
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但没有回头。
司韵站在那里,有句话卡在喉咙里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道谢?为今晚的“偶遇”?还是为其他什么?
最终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背影两秒,然后转身继续上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回响。
厨房里,宗珩握着水杯,直到楼上的关门声传来,才将杯子送到唇边。
水很凉。
他仰头喝了一大口,喉结滑动。
然后他放下杯子,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。
*
客房的门在身后合拢,司韵背靠着门板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,光线昏黄柔和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显示着祝漾青的未接来电,还有一条简讯:
“阿韵?突然醒了想听听你的声音,没事吧?”
司韵看了眼时间,换算过去,那边应该是清晨六点多。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拨通电话。
铃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。
“司韵?”祝漾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司韵将手机贴在耳边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的纹理,“刚才在外面,没听见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祝漾青松了口气,“我做了个梦,梦见你一个人在雪地里走,怎么叫都不回头……吓醒了。”
司韵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无力:“梦都是反的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祝漾青顿了顿,“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累。最近怎么样?房子找得顺利吗?”
房子。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问题再次被提起。司韵沉默了几秒。
“还在看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飘,“不着急。”
“怎么能不着急?”祝漾青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阿韵,你不能一直住在别人那里。就算是朋友,时间长了也不方便。你得有自己的空间,重新开始。”
重新开始。
这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司韵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她想起父亲在世时,总说等她从英国回来,要给她开个独立的工作室,让她安心做自己喜欢的研究。那时的她觉得未来很长,一切都可以慢慢规划。
现在父亲不在了,画廊卖了,家没了,债还在。而她的生活,不仅没有“重新开始”,反而卷入了一张越来越复杂、越来越看不清的网。
“阿韵?”祝漾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司韵闭了闭眼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开始。”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祝漾青的声音软下来,“先找个安稳的住处,然后想想你想做什么。你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。”
有的是时间吗?
司韵不知道。她的时间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——一部分是追查父亲死亡真相和Apex项目的迫切,另一部分是处理债务和寻找出路的现实。这两部分彼此纠缠,让她看不清前路。
“漾青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你知道一件事很复杂,很危险,但你觉得必须去做……你会怎么做?”
电话那头静了片刻。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,值不值得。”祝漾青的声音变得谨慎,“阿韵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还是……和你父亲的事有关?”
“没有。”司韵立刻否认,太快了,反而显得刻意。她放缓语气,“只是最近想了很多。有时候觉得,生活像一团乱麻,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。”
“那就先解眼前看得见的结。”祝漾青说,“别想太远。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,有事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你不是一个人。
司韵握紧手机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谢谢你,漾青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司韵将手机放在茶几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,远处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灯光缓缓移动,像黑夜中流动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