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座进入提问环节。
台下陆续有人举手。
方岁逐一解答,语气不疾不徐,引证详实。
遇到专业术语时,他会稍作停顿,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一遍。回答学生提问时,他会微微倾:身,目光温和;面对老先生时,则姿态恭谨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司韵静静听着。
她的位置能看清大半个报告厅。右前方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动过——宗珩保持着最初的坐姿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一尊沉静的雕塑。他没有举手,没有与身旁人交谈,甚至没有低头看手机。只是看着讲台方向,偶尔在方岁逐讲到某个精妙处时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那姿态太过专注,反而显得刻意。
提问环节持续了二十分钟。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后,主持人做了简要总结,讲座正式落幕。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。听众开始陆续起身,座椅翻动的声响、低语声、收拾物品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。
司韵没有动。她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屏幕亮起,她看到那个银杏叶头像:
“司小姐,结束后请稍留片刻。”
很简短的句子,没有解释。
她抬眼,看见讲台侧方,方岁逐正被几位老教授围住交谈。他一边应和着,目光却穿过人群,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,随即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司韵回以一个礼貌的颔首,将手机收回大衣口袋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前排的宗珩站了起来。
他身形高,在逐渐散去的人流中很显眼。
他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转身,与身旁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。老者似乎认得他,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宗珩微微躬身,姿态谦和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稀落的人群,直直投向司韵所在的方向。
报告厅的顶灯已经调亮了些,他的脸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清晰可见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,甚至有些淡漠。但司韵能感觉到,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正常的无意扫视要长那么半秒。
就那么半秒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对身旁的老者说了句什么,转身,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。他的步伐稳健,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动作轻微扬起,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光线中。
没有回头。
司韵坐在原地,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紧。掌心有些潮湿。
*
“等很久了?”
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司韵转身,看见方岁逐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衬衫和羊毛背心,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革公文包。他额角有细微的汗意,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。
“没有,刚结束。”司韵站起身。
“不好意思,被几位老先生拉住多说了几句。”方岁逐示意她往侧门走,“这边人少些。”
他们从报告厅的侧门出去,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。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,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学术奖项的复制品。冬日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
“讲座很有意思。”司韵说,“特别是关于宋代士人通过金石寻求‘不朽’的那段。”
方岁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能听进去这些,很难得。很多年轻人觉得这些东西太陈旧。”
“陈旧的东西,有时候反而扎实。”司韵随口应道。这话是她父亲常说。
方岁逐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两人并肩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经过一扇敞开的门,里面是间小型的文献陈列室,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埋头在古籍善本前抄录着什么。
“要参观一下校园吗?”方岁逐忽然提议,“今天天气不错。烨大的老校区有些角落,还是很值得一看的。”
司韵顿了顿。从高中起她就出国读书,后来回国也是直接接手画廊,确实从未踏足过国内的大学校园。这个邀请合情合理,也符合他“热情学者”的人设。
“会不会耽误您时间?”
“下午没事。”方岁逐推了推眼镜,“就当散步。”
他们走出人文馆,来到室外。
雪已经化了七八成,只在小径背阴处和草坪边缘还残留着斑驳的白色。空气清冽,带着植物休眠期特有的枯涩气息。校园里的树木多是有些年岁的法国梧桐和香樟,此刻枝桠光秃,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出遒劲的线条。
方岁逐没有刻意带路,只是沿着一条石板小径随意走着。路过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图书馆时,他指了指:“那是文渊阁,民国时建的,里面还保留着原来的木制书架和阅览桌。可惜今天闭馆整理。”
司韵抬头望去。建筑是中西合璧的风格,拱形窗户,爬满了枯藤,确实有年代感。
“您在这里教书很多年了?”她问。
“第六年。”方岁逐说,“之前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。还是觉得回来好,这里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静谧的校园,“更踏实。”
“踏实”这个词,从他口中说出来,有种微妙的意味。司韵没有深究,只是点点头。
他们走过一片小树林,林中有条浅浅的溪流,水声淙淙。石桥上覆盖着青苔,栏杆上刻着模糊的字迹,像是历届学生留下的印记。
“有时候傍晚我会来这里走走。”方岁逐在桥中央停下,手扶着冰凉的栏杆,“听听水声,想想问题。比在书房里对着电脑要好。”
“想什么问题?”司韵问,语气平常。
方岁逐侧头看她,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:“教案,论文,偶尔……也会想些更虚无缥缈的。”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,转而问道,“司小姐高中就出国了?”
“嗯。在英国读的艺术史。”
“难怪。”方岁逐点头,“看你谈吐和气质,和国内一路读上来的学生不太一样。更……”他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更沉静些。”
“可能是环境使然。”司韵淡淡应道。她不想多谈自己,便将话题抛回去,“方教授在国外研究什么方向?”
“物质文化史。具体说,是古代东亚的玉器、金石在跨文化交流中的角色。”他说得流畅,显然是常被问及,“后来发现,东西方看待‘物’的方式差异很大。西方重分析、分类、实证;东方更重感知、关联、象征。各有各的妙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溪水上,看着水流冲过石隙,泛起细小的白色泡沫。那神情专注而平和,像个真正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学者。
司韵默默听着。她想起他书架上的材料科学书籍,想起艺术晚宴上他从容的身影。这两个形象在她脑中交错,却始终无法完全重叠。
手机震动打破了寂静。
方岁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微微蹙眉。“抱歉,我接个电话。”他走到桥的另一端,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。
司韵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致。树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栋灰瓦白墙的老建筑,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牌匾,字迹模糊。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跃,发出叽喳的脆响。
方岁逐很快结束通话,走回来时,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。
“晚上原本有个小范围的学术交流饭局,在学校附近的‘听松阁’。”他说,“刚接到通知,说这次讲座的合作方有位重要的投资人临时决定出席,所以规模稍微扩大了些。主办方让我一定参加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司韵,“司小姐如果晚上没有安排,不如也一起来?都是文化圈的人,很随意,就当认识些朋友。”
这个邀请来得突然,却也自然。司韵迅速权衡——这是个机会。见到方禾基金会的人,也许能听到些什么。
“会不会太冒昧?”她问,语气带着适当的犹豫。
“不会。本来就是交流性质的。”方岁逐笑容温和,“何况你今天来听讲座,也算是参与者。”
司韵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