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述文约在城南一家老字号茶楼见面。
包厢临街,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玻璃,糊着泛黄的宣纸。茶博士端上来的碧螺春在白瓷盖碗里浮沉,热气袅袅,模糊了窗外的街景。
司韵到的时候,陈述文已经在了。他面前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,眼镜搁在一边,正揉着眉心,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。
“抱歉,久等了。”司韵脱下大衣挂好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刚到。”陈述文戴上眼镜,将电脑屏幕转向她,指尖点着其中一张复杂的表格,“你让我重点梳理至诚最后一年半的资金往来,尤其是非主营业务的异常流水。有发现。”
屏幕上是一份经过筛选和标记的银行流水清单。往来方多是熟悉的供应商和客户,但其中几行被高亮标出。
“这家,‘香港科盈技术有限公司’。”他的手指停在某个账户名上,“表面做精密仪器进出口,与至诚有七笔交易,总额一千二百万,备注都是‘技术咨询费’或‘设备预付款’。”
司韵凑近细看。每笔金额一两百万,付款方都是至诚。
“问题在频率和关联性上。”陈述文调出另一份合同扫描件,“七笔交易对应的正式合同,签署日期都在付款之后,有的晚两个月。合同内容笼统,技术指标模糊。”他顿了顿,“同期,至诚账面上有三个公开招标的同类采购项目,价格更低,条款更清晰。司总没理由舍近求远。”
司韵盯着屏幕。那些数字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漩涡。父亲不是不谨慎的人。
“能查到科盈的实控人吗?”她问,声音发紧。
陈述文摇头:“股权穿透到开曼群岛的基金,受益人信息不公开。香港那边反馈,这家公司除了这七笔交易,几乎没有其他业务。像是个壳。”
一个精心擦拭过的壳。
包厢里寂静。窗外电车的叮当声衬得室内更沉寂。茶香渐渐冷了。
“这些资料,”司韵手指拂过打印件边缘,“能给我一份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陈述文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,递给她。
司韵接过,袋子沉甸甸的。
*
回到公寓时,天已暗透。
玄关的感应灯亮起,司韵弯腰换鞋,发现客厅有光。她抬头,看见宗珩坐在沙发里,膝上摊着文件,手边一杯威士忌。灯光从他头顶洒下,在眉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他听见声响,抬眼看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语气平常,像一句日常招呼。
“嗯。”司韵挂好大衣和档案袋,走进客厅。暖气很足,她脱下毛衣外套,里面是件米白色的羊绒衫。“今天很早。”
“事办完了。”宗珩合上文件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冰块轻微碰撞。“喝茶还是酒?”
司韵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,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酒吧。”
宗珩起身走向吧台。玻璃柜门开合,冰块落入杯中的脆响,液体倾倒的细微声。他走回来,将酒杯递给她。
司韵接过,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。酒杯冰凉,酒液灼热。她抿了一小口,橡木和烟熏味冲进口腔,顺着食道烧下去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只有暖气低微的嗡鸣,和偶尔冰块融化的轻响。
宗珩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身旁的档案袋上。“有进展?”
司韵握着酒杯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。“陈述文查到些东西。一家香港公司,和至诚最后一年多有异常资金往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像洗钱的通道。”
她没提具体名字和数字,只说了合同与付款的时间矛盾,以及那公司空壳般的状态。
宗珩安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直到她说完,他才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“方向对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关键是谁控制这个壳,钱最终去哪。”
“香港那边阻力很大。”
“阻力大,说明背后的人不想被查。”宗珩看着她,“你最近出入小心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却让司韵抬起眼。他正看着她,眼神很静,像深潭的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应,又喝了一口酒。这次适应了些,暖意在体内扩散。
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别处。
或许是酒精的作用,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需要喘息。他们说起沈教授提到的技术难点,说起翡翠晶体存储的疯狂与可能,甚至说起晚宴上那幅引起争议的当代水墨——宗珩竟记得她当时对那幅画的评价。
“你说那幅画的肌理像干涸的河床,”他靠在沙发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,“隐喻被遗忘的时间。”
司韵有些惊讶。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你说得有意思。”宗珩侧头看她,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,“比那些夸夸其谈的藏家实在。”
司韵低头笑了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很舒适,让她暂时忘了档案袋的重量。
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点,这次没加冰。
宗珩看着她倒酒的动作,没说话。
“你那晚,”司韵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软些,“挡在我前面。”
宗珩的手指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她抬起眼,眼神有些朦胧,却直直看着他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暖气口持续吐出温暖的气流,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晕。
“魏老看人的眼神,”宗珩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像在估价。
顿了一下,还是把话接上,“你不该被那样看。”
司韵怔了怔。这话太直接,不像他平时的风格。
“何况,”他补充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你站在我旁边。”
这话更模糊,意思却清晰。司韵觉得脸颊有些发热,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。她移开视线,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。
“你抽雪茄?”她忽然问,话题跳得突兀。
宗珩似乎没料到,顿了一下。回答她,“偶尔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苦。呛。”他简单回答,“不适合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