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又知道。”司韵轻声反驳,带着点酒后不讲理的意味。
她将酒杯搁在茶几上,身体向后靠进沙发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灯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
宗珩看着她。
羊绒衫柔软的质地勾勒出肩颈的线条,仰起的下颌到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这个姿态毫无防备,与平日那个脊背挺直、眼神警惕的她截然不同。
“司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嗯?”她没动,依旧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否认,声音含混。
宗珩放下酒杯,站起身。沙发陷下的部分回弹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走到她面前,俯身,伸手拿走她面前的酒杯。
司韵这才睁开眼。
他离得很近,她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灯光碎片,和他垂眸时睫毛覆盖的弧度。他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,雪松的味道,还有那抹极淡的、她刚刚问及的烟草气息。
“该休息了。”他说,声音就在她头顶。
司韵想站起来,脚下却一软。宗珩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稳,力道恰到好处,隔着一层羊绒衫,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她含糊地说,却没挣开。
宗珩没松手,半扶着她走向楼梯。他的步伐很稳,司韵跟得踉跄,几乎靠在他身侧。楼梯间的灯光比客厅暗,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、交叠。
到了客房门口,宗珩停下,拧开门把,将她送进去。
“睡吧。”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司韵转过身,背靠着门框。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来,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得异常。
“宗珩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他看着她,没应声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摇了摇头,像是放弃了追问,“算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房间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宗珩在门外站了片刻,才转身离开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,最终消失在主卧门后。
*
几天后,周六下午。
烨城大学人文馆报告厅是栋老建筑,穹顶很高,墙壁上挂着历代校长的油画肖像。木质座椅有些年头了,坐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司韵提前十分钟到场,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。来听讲座的人不少,学生模样的人占了多数,也有不少看上去是校外人士。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和灰尘的味道。
讲座两点半准时开始。方岁逐从侧幕走出,依旧是温文儒雅的学者模样,浅灰色西装,细边眼镜。他走到讲台后,朝台下微微颔首,笑容谦和。
开场白简洁,随即切入正题。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平稳清晰,引经据典。投影屏幕上展示着精美的拓片和器物图片,讲解深入浅出,偶尔穿插文人轶事。
司韵听得很认真。抛开所有疑虑,这是一场质量很高的讲座。方岁逐对材料的熟悉、观点的提炼、表达的流畅,都显示出深厚的学养。
她目光扫过台下听众。前排坐着几位白发教授,中间是专注记笔记的学生,后排散坐着些校外人士。
然后,她的视线在某处定住了。
右前方靠走廊的位置,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坐在那里。他身姿挺拔,与周围略显随意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他微微侧着脸,目光投向讲台方向,侧脸线条在报告厅昏暗的光线下,清晰得如同雕刻。
是宗珩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司韵的手指无意识收紧,握住了讲座提纲的边缘。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讲台上,方岁逐正讲到宋代文人如何通过金石考据寻求精神超越。他的声音温润平和。
台下,宗珩安静地坐着,背影挺拔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张望,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,像一个普通的听者。
但司韵知道不是。
那天晚上在客厅,他问她最近出入是否小心。现在他出现在这里,在这个方岁逐主讲的讲座上。
巧合?
她不信。
就在这时,宗珩仿佛察觉到什么,极其自然地侧过头,视线掠过听众席。
他的目光扫过后排,经过她所在的位置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宗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然后他便转回头,重新看向讲台,抬起手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——很轻的动作,几乎看不见。
司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不确定那个动作是否有什么含义,或者只是无意识的习惯。
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,投下斑斓的光柱。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,落在宗珩的肩头,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。
他坐在那里,安静,沉默,像一尊静止的雕塑。
却让整个报告厅的空气,无形中绷紧了一根弦。
司韵松开攥紧的手指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讲台。方岁逐正在讲述一件宋代青铜器的流传史,语气平和,神情专注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