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图书馆的念头，是前一晚辗转时萌生的。

司韵需要一些更具体的东西，来锚定脑海中那些漂浮的术语——晶体结构、共振频率、能量逸散。

沈教授的解释像一幅宏伟却模糊的蓝图，她需要细节的砖石，才能垒出父亲当年真正面对的、那堵墙的模样。

司韵推开门，外面一片安静。昨天晚上回来，宗珩原本已经上楼了，结果接完电话又匆匆离开。

看来，似乎是一夜未归。

司韵独自用完早餐，决定自己去一趟图书馆。

烨城图书馆是一座颇有年岁的苏式建筑，灰墙红瓦，窗格狭长。室内暖气不足，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、灰尘与地板蜡混合的气息。

司韵穿着厚实的燕麦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，外罩一件驼色大衣，坐在自然科学阅览区靠窗的位置。

她面前摊开几本书。

指尖划过那些艰涩的图表与公式，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——庭院里几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，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划出嶙峋的线条，像某种沉默的密码。

书翻了几页，身旁的空位被人轻轻拉开。

司韵下意识抬头。

方岁逐正将手中的书放在桌面上，动作轻缓。

他今日穿一件浅咖色的格纹呢外套，里面是米白色衬衫，没打领带，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金丝边眼镜。见到她，他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，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。

“唉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与图书馆的静谧融为一体，“真巧。”

司韵的心脏轻轻一缩。她合上面前那本《共振原理浅析》，将手自然覆在封面上，这才抬眼，回以礼貌的浅笑：“好巧啊。没想到在这里遇到。”

“我来查些资料。”

方岁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，将手里几本厚重的线装书轻轻搁在桌上。司韵瞥见最上面一本的书脊：《宋代金石图谱考释》。

“历史方面的？”她问，语气平常。

“算是。”方岁逐笑了笑，镜片后的眼睛弯出温和的弧度，“我在烨城大学带几门课，主要方向是古代物质文化与艺术史。最近在准备一个关于宋代金石收藏与文人精神的讲座。”

他说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那本古籍的封面上轻轻摩挲，指腹擦过粗砺的布面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沉浸在故纸堆中的学者，而非晚宴灯光下那个举止从容、隐没在人群深处的身影。

司韵忽然想起艺术晚宴上，他隔着人群遥遥举杯的姿态。那时的他与此刻的他，像是两张曝光不同的底片，重叠在一起，却显影出不同的灰度。

“原来您是教授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当的恍然，“上次在归云寺，还没请教。”
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方岁逐微微颔首，态度谦和，“方岁逐。岁暮的岁，追逐的逐。在烨大历史系挂个虚名。”

“方教授。”司韵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，指尖却仍按着桌面上那本化学书籍，“您经常来这儿？”

“偶尔。老图书馆安静，资料也全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下的书，又很自然地移开，望向窗外萧索的庭院，“司小姐是对自然科学感兴趣？”

问题来得轻巧，却让司韵心弦微绷。她垂下眼，将手从书封上移开，顺势理了理袖口：“随便翻翻。最近……想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，语气里的倦怠却不用伪装。

方岁逐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很静，像深潭的水，不起波澜，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皱褶。

“上次在归云寺见你，气色似乎不太好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放得更缓了些，“现在看着，似乎依旧有些疲惫，还好吗？”

他问得含蓄，司韵抬起眼，与他对视。他的眼神关切，却不过界，像一个有教养的陌生人表达适度的同情。

“只是没休息好，谢谢关心。”她简短地回答，不愿多说，转而将话题抛回去，“方教授怎么会在艺术基金会的晚宴上？那天看见您，还有些意外。”

那天虽是匆匆一瞥，但司韵肯定，方岁逐一定也认出了她，与其遮遮掩掩，不如坦白直率地问出口。

方岁逐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无奈：“校方和基金会有合作项目，推我去充个数。那种场合，其实不太适应。”

他摇摇头，像是回忆起晚宴的喧闹，“远远看见你，本想打招呼，看你正与人交谈，便没打扰。”

解释合情合理，姿态也坦然。

司韵心中的疑窦却没有消散，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，涟漪虽平，底下的水流却暗自改变了方向。

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。阅览室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和远处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的轻响。

“对了，”方岁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声音里带了点轻快的笑意，“‘云归’长得很快，现在调皮得很。要不要去看看它？”

司韵怔了怔。这个提议来得有些突兀，但她迅速权衡——这是一个机会。进入他的私人空间，或许能看到更多纸张与对话之外的东西。

“好啊。”她听见自己答应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对小猫的好奇，“它还好吗？”

“活蹦乱跳。”方岁逐起身，开始收拾桌上的书，动作不紧不慢，“就是太黏人，每次我回家，都要在脚边绕上好一会儿。”

司韵也将自己的书归拢，那本《共振原理浅析》被她有意无意地塞进了几本艺术史书籍中间。她跟着方岁逐走出阅览室，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，来到图书馆正门。

室外寒气凛冽，与室内的阴冷截然不同。方岁逐指了指不远处停车场里一辆半旧的银色雪佛兰：“我开车来的。不介意的话，坐我的车？”

车子确实有些年头了，漆面黯淡，但洗得很干净。车内空间狭窄，却收拾得异常整洁。没有多余的装饰，只有悬挂在后视镜下的一小袋干枯的艾草，散发出淡淡的、略带苦味的草木气息。座椅是灰色的绒布，磨损处被细心地用同色布料修补过。

方岁逐发动引擎，车子发出沉稳的轰鸣。他开车很稳，不急不躁，遇到行人早早减速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暖风出口细微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