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凌晨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细密的雪籽,敲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。待到天光微亮时,窗外已是一片混沌的灰白,雪花成片成片地翻滚坠落,将整个世界吞没进无声的绒絮里。
司韵醒来时,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咖啡机的嗡鸣。她披衣起身,走到窗边。庭院里那几株光秃的树木已被积雪包裹,枝桠低垂,像披着厚重的素缟。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,一种声音——白的,静的。
她下楼时,宗珩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。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和同色系的长裤,没穿外套,身影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……闲适。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,在这个空间里,看到他如此居家的模样。
“早。”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早。”司韵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,给自己倒了杯温水。暖气很足,玻璃杯壁很快凝结出水珠。“雪好大。”
“嗯。”宗珩终于转过身,倚着窗框,“气象台说,是近十年最大的。”
“你今天不出门?”
“雪太大,航班和高铁都停了。”他啜饮一口咖啡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你也出不去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陈述,又像某种轻微的、不易察觉的放松。
司韵捧着水杯,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,雪光从整面落地窗涌入,将空气染成一种柔和的、半透明的灰白色调。
这一天过得异常缓慢,却也异常平静。
上午,司韵在书房继续整理文件,宗珩在客厅处理邮件和电话。午餐是林逸飞提前备好的半成品,司韵简单地热了,两人在餐厅那张长长的原木餐桌两头坐下,安静地吃完。下午,雪势稍减,宗珩提议下一盘棋。
棋子是上好的云子,黑子墨绿透光,白子温润如脂。
棋盘摆在客厅的矮几上,两人对坐在地毯的软垫上。窗外雪落无声,室内只有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
司韵棋艺尚可,是父亲教的。但宗珩的棋路她看不懂——他不急于进攻,也不固守阵地,每一步都看似松散,却隐隐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中盘时,她的一条大龙已被隐隐围住。
“你下棋和做生意的方式,有点像。”司韵盯着棋盘,忽然说。
宗珩正拈着一枚黑子,闻言抬眼:“怎么说?”
“不争一城一池的得失,但在人还没察觉的时候,大局已经定了。”她说完,落下一子,试图突围。
宗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将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。那一步落下,司韵才发现自己的突围路线已被彻底封死。
“下棋是游戏,可以慢慢布局。”他收起被她提掉的几枚白子,声音平静,“生意场上,有时候慢一步,满盘皆输。”
“所以你总是很快?”司韵问。
“必要的时候,必须快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必要的时候,等一等,看得更清楚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司韵不再追问,专注棋盘。最终她还是输了,但输得心服口服。
傍晚时分,雪终于停了。天地间一片洁净的银白,落日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金色的余晖,给雪地镀上一层浅淡的玫瑰色光泽。整个世界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庄严的洗礼,寂静,辽阔,美得近乎不真实。
宗珩站在窗前看了许久,忽然说:“明天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邻市。见个人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显得幽深,“一位退休的教授,姓沈,研究晶体物理的。他可能了解一些……你父亲当年研究的基础理论。”
司韵的心微微一动。
“为什么突然要去见他?”她问。
宗珩走到酒柜前,取出一瓶威士忌,倒了小半杯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。“这两天,公寓周围多了些生面孔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谈论天气,“林逸飞查了,不是‘鑫源’的人,手法更专业,应该是别的路数。”
司韵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“方禾?”
“不确定。”宗珩喝了一口酒,“但这个时候,离开烨城几天,让水先静一静,不是坏事。”
他看向她:“顺便,你也该听听专业的人,讲讲你父亲当年到底在做什么。光看文件,很多地方你理解不了。”
这个理由无懈可击。司韵点了点头。
*
次日清晨,雪霁初晴。
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过的泉水,吸进肺里有种轻微的刺痛感。宗珩的车驶出地下车库时,轮胎碾过路面的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车子驶离市区,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。
视野变得开阔起来,公路两旁是绵延的田野,此刻被积雪覆盖,呈现出一种粗粝而纯净的、一望无际的白。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光中显得柔和而模糊,像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的影子。偶尔可见结冰的河面,冰层下隐约流淌着深色的河水,像大地一道凝固的伤疤。
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。司韵将脸转向窗外,看着这辽阔而寂寥的冬日景象。车厢内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风出气的细微声响。
沉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当车子驶入一段更加偏僻、两侧只有枯树林和田野的省道时,宗珩忽然开口:
“你昨天问,溪山为什么来烨城。”
司韵转过头。他目视前方,侧脸在窗外流泻的雪光中显得线条分明。
“三年前,溪山的主业还在华北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并购了两家地方企业,整合得不错,但市场也快到天花板了。烨城这边,高端制造业和科技基础好,有政策倾斜,是个不错的第二落点。”
“所以收购至诚,是计划好的?”司韵问。
“至诚的资产和技术底子,确实在评估名单里。”宗珩顿了顿,“但时机提前了。你父亲出事,至诚崩盘,比我们预想的要快。”
“快得让你措手不及?”
宗珩似乎极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商场上,永远没有真正的措手不及。只有准备好,和没准备好的区别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?”
“至少,”他打了转向灯,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支路,“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以及,愿意付什么代价。”
这话里的重量,司韵听出来了。她沉默片刻,换了个方向:“你好像很少提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?”宗珩看了她一眼,“没什么特别的。小时候被收养,跟着养父学了点东西,后来自己闯。和很多人一样。”
“收养?”司韵轻声重复,她暗自有些惊讶,宗珩的气度,会让人觉得应该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公子哥。
“嗯。养父是个老律师,专做商业诉讼和遗产规划。他去世前,把事务所留给了宗瑛,给了我第一笔创业的资金和……一些人脉。”
宗珩说得简略,像在陈述一份档案,“他教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:这世上大多数纠纷,归根结底,都是关于‘所有权’和‘控制权’的争夺。想赢,就得先搞清楚,什么该抓在手里,什么该放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以及,什么值得守,什么不值得。”
这话里的深意,让司韵陷入沉思。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、被积雪压弯的芦苇丛,忽然想起父亲那对乌托比斯环耳环。
None but you. My everything.
父亲想抓住的,是什么?想守住的,又是什么?
*
沈教授住在邻市郊区一个老旧的职工小区里。房子不大,陈设简朴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。老人已年过七旬,头发全白,但精神矍铄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。见到宗珩,他显然认识,点了点头,目光落到司韵身上时,顿了顿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司韵。司诚先生的女儿。”宗珩介绍。
沈教授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,随即涌上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,感慨,还有一丝深切的惋惜。“司诚的女儿……都这么大了。”他喃喃道,示意两人坐下,“你父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很遗憾,真的很遗憾。”
谈话很快进入正题。沈教授果然是Apex项目早期的科学顾问之一,负责理论模型的搭建和基础实验设计。提起技术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焕发出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