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略显苍老、带着迟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司韵回头,看见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和蔼的老者正望着她。她认出来了——是周伯伯,父亲生前的藏友之一,专攻古代玉器和翡翠,在圈内德高望重。
“周伯伯。”她连忙转身,微微欠身。
周伯清走近几步,借着露台朦胧的灯光仔细打量她,眼里满是感慨:“真的是你。我刚才在里面看着像,没敢认……孩子,你瘦了。”
这声“孩子”让司韵鼻尖微酸。她勉强笑了笑:“我没事,周伯伯。”
周伯清叹了口气,左右看看,见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你父亲的事……唉,太突然了。我们都没想到。”
司韵沉默。这种话她听过太多,已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周伯清却往前又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阿韵,有件事,我琢磨了很久,觉得还是该告诉你。”
司韵抬起眼。
“你父亲……走之前大概两个月吧,来找过我一次。”周伯清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模糊,“他向我打听缅甸帕敢一个新开的矿坑,问得很细,特别是出产的一种带特殊荧光效应的墨翠原石。”
“墨翠?”司韵疑惑。父亲的公司主营科技,从未涉足珠宝矿石。
“我也奇怪啊。”周伯清皱着眉,“我问他是不是想投资矿场,或者做珠宝生意。他摇头,只说……是‘Apex项目要用’。”
Apex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然刺入司韵的耳膜。
“我后来还纳闷,”周伯清继续说,浑然未觉司韵瞬间苍白的脸色,“一个科技公司,要翡翠原石——还是特定矿坑的特定品种——做什么?那玩意儿又不是半导体材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司韵:“你父亲当时精神就不太对,很焦虑,反复问我那矿的储量、品相稳定性、运输渠道……好像特别急。我总觉得,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。”
寒风卷过露台,司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上来。翡翠原石……Apex项目……父亲临终前反常的焦虑……
碎片在脑海中漂浮,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。
“周伯伯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那个矿坑……具体叫什么?还有,我父亲有没有说,要那些石头具体做什么用?”
周伯清摇头:“矿坑名字我写给他了,我自己也没记。至于用途,他只含糊说是‘实验材料’,再问就不肯多说了。”他拍了拍司韵的手臂,语重心长,“孩子,我就是觉得这事蹊跷,跟你说一声。你……自己多留个心眼。”
说完,他看了看室内喧闹的灯火,叹了口气:“我得进去了。你保重。”
老者转身离开,留下司韵独自站在寒冷的露台上。
翡翠原石。实验材料。Apex。
她猛地转身,透过落地玻璃窗,急切地在璀璨的人潮中搜寻宗珩的身影。
她找到了。
在大厅最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宗珩正与一位银发老者低声交谈。老者背对着露台方向,看不清面容,但身姿挺拔,拄着一根象牙手柄的手杖。宗珩微微倾身,神情是罕见的专注与……恭敬?
就在司韵望过去的瞬间,那位银发老者忽然侧了侧头,目光锐利如鹰隼,穿透玻璃窗,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那眼神太具穿透力,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一种冰冷的评估意味,让司韵瞬间僵住。
然后,她看见宗珩动了。
他几乎是不动声色地、极其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,用自己挺拔的身形,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老者看向她的部分视线。他的侧脸依旧平静,甚至还在对老者说着什么,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站位调整。
但司韵知道,那不是无意。
他是故意的。
他在遮挡她。
为什么?那位老者是谁?为什么不能让她被对方看清?还是说……宗珩不想让老者过多注意到她?
寒意不再仅仅来自室外。它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,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。
周伯清的话在耳边回响。宗珩带她来此的动机。方岁逐那礼貌而遥远的致意。此刻宗珩那看似无意却精准的遮挡……
一个清晰的、冰冷的认知浮出水面:
宗珩带她来这里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让她观察别人。
很可能,她本身也是被置于聚光灯下的观察对象——或者说,诱饵。
用来吸引某些人的注意,试探某些人的反应,搅动某些暗藏的漩涡。
夜风更冷了。司韵抱紧手臂,丝绒面料也抵挡不住那从内而外渗出的寒意。
她看着玻璃窗内那个被温暖灯光笼罩的世界,看着宗珩从容周旋的背影,看着那些笑语晏晏、光鲜亮丽的人们。
忽然觉得,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,清醒地站在一场盛大演出的舞台边缘。
既是观众,也是演员。
更是……不知何时会被投入戏中的,一件道具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。
然后,她整理了一下裙摆,挺直脊背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体而疏离的微笑,推开玻璃门,重新步入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之中。
走向宗珩,也走向那个她正在逐渐看清的、布满迷雾与算计的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