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珩将晚宴邀请函放在客厅茶几上时,司韵正在整理父亲那些关于艺术投资的笔记。
烫金的卡片压在深色木质桌面上,像一片落入潭水的秋叶。
司韵放下手中的文件,目光落在主办方那一行——“方禾艺术基金会”几个字,让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“明晚七点,”宗珩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,他刚结束一通电话,手里还握着手机,“有个艺术慈善晚宴,我需要个懂行的人同行。”
司韵抬起头。
宗珩站在逆光处,身形轮廓被走廊的光勾勒得有些模糊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。这个居家的姿态,与口中谈论的社交场合,构成一种微妙的割裂。
“我?”她问。
“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宗珩走进客厅,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目光扫过她手边那些笔记,“前画廊主理人,科班出身,对东方美学和当代市场都了解。以‘临时艺术顾问’的身份,不会惹人注意。”
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。司韵却捕捉到那个微妙的措辞——“不会惹人注意”。
“晚宴可能会有你想见的人。”宗珩补充了一句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司韵心念微动。她想见的人?父亲的旧识?潜在的买家?还是……其他什么人?
“我需要准备什么?”她问。
“衣服和配饰会有人送来。你只需要,”宗珩顿了顿,看向她的眼睛,“做好你的本分,观察,倾听,适当的时候说该说的话。”
他的目光很沉,里面有些司韵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更像一种……交付。他将某个角色交给她,期待她演好。
“好。”司韵最终点头。
她没有问“你想让我观察谁”,也没有问“什么是该说的话”。有些界限,她已学会不去轻易触碰。
*
次日下午,造型师带着两个衣帽箱准时上门。
送来的是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,颜色沉静如深夜的湖泊,剪裁极简,仅靠面料本身的光泽和垂坠感勾勒身形。配饰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,和一枚镶着深绿色碧玺的复古胸针——不张扬,却足够精致。
司韵换上裙子,站在客房的穿衣镜前。镜中的女人陌生又熟悉。
墨绿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,长发被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裙子很合身,像是量身定做,但她不记得宗珩问过她的尺寸。
也许他不需要问。有些人的观察力,细致到可怕。
宗珩敲门进来时,她已经收拾妥当。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,白衬衫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。与平日居家的松弛感不同,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的、属于社交场合的距离感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,很短暂,但足够完成一次评估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车子驶向晚宴地点——位于旧法租界的一栋历史保护建筑,如今被改建为私人美术馆。
夜色初降,建筑外墙的灯光亮起,勾勒出巴洛克风格的浮雕轮廓。门前已停满各色豪车,穿着礼服的宾客低声交谈着拾阶而上。
司韵挽着宗珩的手臂步入大厅。暖金色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洒下,空气中浮动着香槟、香水与鲜花的混合气息。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一切都符合一场高端艺术晚宴该有的模样。
但司韵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和宗珩。好奇的,审视的,评估的。她挺直脊背,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——这是她曾经熟悉的场合,身体还残留着记忆。
宗珩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名字和背景,是即将过来寒暄的几位藏家和策展人。他的声音平稳,呼吸轻轻拂过她耳际,带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。
“跟着我应酬就好。”他最后说。
司韵点头。
她扮演着“艺术顾问”的角色,在宗珩与人交谈时适时补充专业知识,点评某件展品,或引出一段艺术史轶事。她的表现自然流畅,甚至让几位藏家对她露出赞赏的目光。
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余光中搜寻。
直到她看见他。
方岁逐站在大厅另一端的落地窗前,正与两位年长的藏家交谈。他今晚穿着深蓝色的丝绒西装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姿态闲适儒雅。偶尔微笑时,眼角会浮现极淡的细纹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温和可亲。
那时司韵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他转过头来。
隔着攒动的人影、晃动的酒杯、以及空气中浮动的光尘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方岁逐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。他甚至没有停顿,只是很自然地、像是看到任何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那样,微微举起手中的香槟杯,朝她的方向颔首致意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礼貌的微笑。
然后他便转回头,继续与旁人交谈,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社交场合中再寻常不过的偶遇与致意。
司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悸动,而是困惑。
那种“熟悉的陌生人”的姿态太过自然,太过妥帖,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他明明见过她狼狈的样子,在寺庙,抱着小猫,知道她正处于困境,可此刻的他,却像对待任何一位光鲜亮丽的宾客一样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礼仪。
宗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:“累了的话,可以去露台透透气。”
司韵看向他。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方岁逐的身上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但司韵知道,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。
“好。”她说,松开挽着他的手,朝侧门外的露台走去。
*
露台比室内寒冷许多。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脸颊因暖气和人潮带来的燥热。司韵倚在石栏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带着城市夜色的清冽和远处隐约的植物气息。
“阿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