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司韵在客房醒来时,窗外正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,雨滴敲打着玻璃,节奏细密而均匀。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,凌晨四点十七分。睡意已经消散,她索性起身,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。
公寓位于高层,视野开阔。雨夜中的城市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轮廓,只剩一片朦胧的光海在湿漉漉的黑暗中浮动。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带像一串被淋湿的珍珠,在雨幕中晕开柔和的光晕。
她在这里住了近十天。
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。白天,她外出看房、整理文件、与陈述文通电话;晚上,回到这个寂静的空间。宗珩依然很少出现,但林逸飞每日会来,有时带些生活用品,有时只是安静地检查安防系统。这种被妥善安置却又近乎囚禁的状态,让司韵生出一种复杂的心绪——既是感激,也是不安。
她转身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暖黄的光圈照亮桌面上一叠摊开的文件,都是父亲生前的手写笔记。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清晰,到后期的潦草颤抖,像一条逐渐崩断的线。
她拿起最上面一页。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两周,纸上只有反复涂写的几个词:
Apex……不对……不能继续……
代价太大了。
代价。什么代价?
司韵盯着那行字,直到眼睛发酸。窗外的雨声仿佛渗进了房间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、无法驱散的寒意。
*
上午十点,门铃响了。
司韵正在厨房煮咖啡。她关掉火,擦了擦手,走到玄关。可视对讲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女人的脸——约莫三十四五岁,眉眼精致,妆容得体,一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镜头。
司韵记得这张脸。在父亲追悼会后,大厅里,正是这个女人替她解了围。
她迟疑了一下,按下通话键:“您好?”
“宗珩在吗?”女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,干脆利落。
“他不在。”
“开门。”
语气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司韵犹豫片刻,还是按了解锁。厚重的门扉发出轻响,女人推门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剪裁精良的驼色羊绒大衣,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。进门后,她先扫视了一圈客厅——目光掠过沙发上随意搭着的羊毛披肩,茶几上摊开的书和笔记本,以及司韵身上那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。
司韵站在玄关处,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:未施粉黛,长发松散地挽着,穿着舒适的居家衣物,脚上是柔软的室内鞋。
完全是一副“住在这里”的姿态。
女人收回视线,看向司韵。她的眼神很静,但司韵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迅速闪过的评估、讶异,以及某种……微妙的了然。
“你是司韵。”女人说,不是疑问。
“是。”司韵点头,“上次在至诚,谢谢您。”
女人摆了摆手,那动作有种洒脱的随意。“宗瑛。”她自我介绍,随即问,“宗珩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司韵如实回答,“他很少告诉我行程。”
宗瑛挑了挑眉。这个细微的表情让司韵忽然意识到——宗瑛姓宗。她是宗珩的家人。
“你是他……”司韵试探着问。
“姐姐。”宗瑛接得很快,但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往前走了几步,在客厅中央停下,转身看向司韵,“你住这儿?”
这个问题问得直接。司韵感到耳根有些发热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暂时借住。”
“借住。”宗瑛重复这个词,目光再次扫过司韵身上的家居服,又落回她脸上,“多久了?”
“十天左右。”
宗瑛沉默了片刻。她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,背影挺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却又足够让司韵听清:
“他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。司韵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能站在原地。咖啡机完成了工作,发出“嘀”的提示音,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要喝咖啡吗?”司韵问。
宗瑛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笑——那笑容很淡,未达眼底。“不用了。我等他回来。”
她走到沙发边,优雅地坐下,从手袋里拿出一份财经杂志,自顾自翻看起来。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,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、将司韵隔绝在外的气场。
司韵回到厨房,倒了一杯咖啡。温热的白瓷杯握在手里,她却感觉不到暖意。宗瑛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,激起的涟漪不大,却搅动了水底原本沉淀的泥沙。
她想起追悼会那天,宗瑛替她解围后说的那句话:“不要谢我,你要谢的另有其人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现在想来,那个“另有其人”,就是宗珩。
那么,宗珩是从那时就开始关注她了吗?还是更早?
咖啡渐渐凉了。司韵将杯子放在料理台上,看着窗外灰蒙的天空。雨还在下,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*
宗珩是隔天下午被宗瑛约出来的。
地点在城郊一家私人马场。冬日的马场空旷萧索,草皮枯黄,远处的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嘶鸣。雨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,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。
宗瑛已经换上了骑装,深黑色的剪裁衬得她身形利落。她没骑马,只是倚在围栏边,手里拿着一根马鞭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栏杆。
宗珩穿着常服,深灰色大衣,没戴围巾。他走到宗瑛身边,两人并肩看着场中几个正在练习障碍赛的骑手。
“怎么突然约这儿?”宗珩问。
“清净。”宗瑛说,“城里太吵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马蹄踏过沙地的闷响,风声穿过空旷草场的呜咽,构成背景里唯一的声响。
“我昨天去你公寓了。”宗瑛忽然开口。
宗珩侧头看她。
“见到司韵了。”宗瑛继续说,语气平淡,“穿着家居服,给你看家呢。”
听到这话,宗珩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转回头,继续看着场中。“她暂时住那儿。不安全。”
“不安全?”宗瑛轻笑一声,“烨城这么大,就你那儿最安全?”
“目前是。”
宗瑛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弟弟的侧脸。宗珩的轮廓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分明,眉眼深邃,看不出情绪。
“阿珩,”宗瑛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知道她是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