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司诚的女儿。”宗瑛顿了顿,“至诚破产,司诚跳楼,她现在一身债,还有人在盯着她。这种背景,你让她住进家里——你怎么想的?”
宗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点燃。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他很少抽烟。
“她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Apex?”宗瑛显然知情。
“一部分。”
“所以这是交易?”宗瑛追问,“你护她安全,她给你信息?”
宗珩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只是交易?”宗瑛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那她为什么穿着家居服,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在你家里晃?阿珩,你别告诉我,你看上她了。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宗珩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的回答简洁而肯定。
“那你图什么?”宗瑛不依不饶,“就为了那些还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信息?值得你把她放在身边,惹一身麻烦?”
宗珩沉默了更久。场中,一匹棕马在跨越障碍时失蹄,骑手险些摔下,引来一阵低呼。他望着那方向,直到骑手重新控稳马匹,才开口:
“姐,有些事,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。”
“因为不能,还是不想?”
“都有。”
宗瑛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叹了口气。她了解这个弟弟——他不想说的事,谁也撬不开他的嘴。
“好,我不问。”她转回身,也看向场中,“但你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司韵不是普通女孩,她是司诚的女儿。司诚的死不简单,至诚的垮台也不简单。你把她放在身边,就等于把自己放进了那个漩涡中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宗瑛的声音更低了,“如果只是交易,就保持距离。别让人误会,也别让自己……陷进去。”
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宗珩没有回应。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,看着远处阴云密布的天际线。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明明灭灭,像一点微弱的、固执的星火。
一支烟抽完,他将烟蒂按灭在栏杆旁的沙土里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他最终说。
宗瑛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,这句话既是保证,也是警告——对宗珩自己的警告。
两人又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。风更大了,卷起枯草和沙尘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回去吧。”宗瑛说,“要下雪了。”
宗珩点头。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马场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上车前,宗瑛忽然停下,转头看向宗珩:“对了,她好像以为我是你亲姐姐。”
宗珩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没解释?”他问。
“没必要。”宗瑛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,“让她这么以为也好。至少……看起来正常一点。”
说完,她坐进自己的车里,发动引擎,绝尘而去。
宗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,许久,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厢内很冷。他没有立刻启动,只是握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前方灰白的路面上。
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弧线,像擦去了什么,又像暴露了什么。
他想起昨天回到公寓时,司韵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文件。她抬头看他,说:“你姐姐今天来了。”
当时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
现在想来,她提起“姐姐”这两个字时,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、如释重负的坦然——仿佛“姐姐”这个身份,让她的借住显得不那么暧昧,不那么难以启齿。
宗珩启动车子,缓缓驶出马场。天色愈发阴沉,第一片雪花终于飘落,轻轻贴在挡风玻璃上,瞬间化成一颗微小的水珠。
他看着那颗水珠滑落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一个下雪天,宗瑛对他说:
“阿珩,这世上有些人,你帮了,是善缘;有些人,你帮了,是孽债。分不清的时候,就别伸手。”
当时他十八岁,刚接过养父留下的担子,似懂非懂。
现在他二十九岁,看着副驾驶座上那片空空荡荡的座位,忽然不确定——
司韵于他,究竟是善缘,还是孽债?
又或者,是比这两者更复杂、更危险的东西。
雪花渐渐密了。他打开雨刷,将那些柔软的白色从视野中扫去,专注于前方蜿蜒的、被雪覆盖的路。
而公寓里,司韵正站在窗前,看着这场初雪。
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身上还穿着那套浅灰色的家居服。窗外,雪花无声飘落,将城市一点点染白。
她想起昨天宗瑛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平静表面下的审视、讶异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失望?
也许是她多心了。
也许不是。
她喝掉最后一口冷茶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。然后她转身,走回书房,坐回那堆父亲留下的文件前。
雪越下越大,将一切声音都吸附进那片纯净的、冰冷的白色里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宗珩的车驶入地下车库。他关掉引擎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
车厢内一片黑暗。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,映亮他沉静的侧脸。
他坐了许久,直到车载时钟的数字跳过一个小时。
然后,他推门下车,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,一声,又一声,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拍,敲打着这个雪夜的寂静。
他知道,有些路一旦踏上,就不能回头了。
无论前方是善缘,是孽债,还是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