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传来他快速吩咐其他人的声音,隔着一段距离,听不真切。然后他又回到线上:“司韵,听我说。林逸飞二十分钟内到。你现在安全吗?那个人还在附近吗?”
“走了……他走了……”司韵将脸埋在膝盖间,眼泪浸湿了裙摆。
“好。保持通话,不要动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司韵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的。
她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,手机贴在耳边,宗珩没有再说话,但她能听见他那边偶尔传来的、压低了的交谈声,纸张翻动的窸窣声,还有他平稳的呼吸。
这呼吸声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锚点。
直到楼梯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束强光手电的光束扫上来。司韵本能地瑟缩。
“司小姐?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试探。
司韵抬起头,光束照在她脸上,她眯起眼。来人是个穿着深色西装、身形利落的年轻男人,约莫三十岁,面容端正,眼神机警。
“我是林逸飞。”男人快步走上平台,在她面前蹲下,目光迅速扫过她脖颈处的血痕,眉头蹙起,“宗先生让我来接您。”
司韵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间反应不过来。
林逸飞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“能站起来吗?”
司韵尝试了一下,双腿发软。林逸飞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力道稳当,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。“失礼了。”
他半扶半搀地带她下楼。单元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发动机未熄,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明亮的光柱。林逸飞拉开后座车门,护着她坐进去,然后绕到驾驶座。
车子平稳驶入雨夜。暖气开得很足,司韵却仍然止不住地颤抖。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、被雨水模糊的街景,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的倒影,脖颈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腰间被触碰过的感觉挥之不去,像一层无形的污秽,黏在皮肤上。她紧紧攥住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,指尖陷进柔软的羊毛面料里。
林逸飞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递过来一盒纸巾,没有说话。
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。门卫显然认得车牌,迅速放行。林逸飞将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,带她进入直达电梯,按下顶层按钮。
电梯平稳上升,镜面墙壁映出司韵狼狈的模样:头发凌乱,脸色惨白,脖颈处一道细小的血痕已凝固成暗红色,大衣衣领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。
她移开视线。
电梯门开,是直接入户的玄关。林逸飞用指纹打开内门,侧身让司韵进去。
公寓很大,极简的现代风格,黑白灰的主调,灯光设计得克制而富有层次。
落地窗外是烨城的璀璨夜景,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,将那些光点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。
“宗先生会议结束后会回来。”林逸飞引她走进客厅,“您先休息。浴室在那边,”他指了指一扇门,“干净的毛巾和浴袍已经备好。需要我叫医生吗?”
司韵摇摇头,声音低哑:“不用。”
林逸飞颔首,不再多言,退到一旁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。
司韵走进浴室,反手锁上门。空间宽敞,大理石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,浴缸旁叠放着柔软的白色浴袍。她打开热水,蒸气很快弥漫开来,镜面蒙上一层白雾。
她脱掉衣服,一件件扔在地上,像要剥离一层被污染的外壳。脖颈处的伤口沾到热水,刺痛传来,她咬住唇,没有出声。
水流很急,温度偏高。她站在花洒下,闭着眼,让热水冲刷身体。
腰间被碰触过的地方被她反复搓洗,皮肤擦得发红,却仍觉得那种触感阴魂不散。恶心感一阵阵上涌,她扶住墙壁,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洗了很久,直到手指皮肤起皱,她才关掉水。用浴袍裹住身体,布料柔软干燥,带着洁净的皂香。她看着镜中自己——脸色被蒸气熏得泛红,眼神却空洞,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。
吹干头发,她拉开浴室门走出去。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晕在角落扩散。
宗珩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,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。他背对着她,穿着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一手拿着手机,一手插在裤袋里。窗外雨夜的流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电话似乎刚好讲完,他收起手机,目光落在司韵身上。
她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,头发半干,散在肩头,赤脚站在地板上,脚踝纤细苍白。浴袍领口微敞,露出脖颈处那道已经处理过的伤口——贴了一小块无菌敷料。
四目相对。司韵下意识地拢紧浴袍领口。
宗珩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脖颈,停顿片刻,又移回她的眼睛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怜悯,没有探究,只是一种沉静的注视。
“简单处理了伤口,但明天最好让医生再看一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惯常的平稳。
司韵点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客房在二楼,已经收拾好了。”宗珩朝楼梯方向示意,“今晚先休息,其他事明天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:“需要喝点什么吗?热牛奶,或者茶?”
司韵摇头。
“那好。”宗珩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,“有事可以按房间里的呼叫铃。”
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司韵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,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,感受着脚下地暖传来的、均匀的温热。
这个空间如此安静、洁净、有序,与几小时前楼梯间里黏稠的黑暗、刺鼻的烟味、冰冷的刀刃和令人作呕的触碰,判若两个世界。
她慢慢走上二楼,找到客房。房间布置简洁,床铺已经铺好,鹅绒被蓬松柔软。她关上房门,背靠在门板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浴袍的腰带松开了一些,她低头,看见自己腰间被搓洗得发红的皮肤。
黑暗中,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:
“长了这么一张脸,怎么会缺钱花呢?”
她抱住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去。
窗外,夜雨未歇,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的黑暗里。
而在顶层公寓的客房中,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门后,无声地颤抖,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零的叶子,终于暂时落入一处避风的角落——尽管她不知道,这角落是庇护所,还是另一张网的开始。
楼下书房里,宗珩站在窗前,看着雨幕中的城市。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:
“已查清。是‘鑫源信贷’的人。背后可能还牵扯其他人。继续跟吗?”
他沉默片刻,回复:
“跟。查清楚所有关联。”
发送。
他放下手机,目光投向二楼客房的方向,眼神深晦难明。
雨点敲打着玻璃,一声,又一声,像时间在暗夜里不紧不慢地滴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