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宗珩见面的两天后,司韵独自去了云归寺。
寺庙在城西,隐在一片苍郁的古树后面。
时节已深冬,树木褪尽叶子,枝桠以墨黑的笔触划开灰白的天。司韵记得上次来,是十五岁岁那年,司诚带她来的。母亲刚过世不久,父亲说,去庙里走走,心能静些。
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,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绿。香火气混着陈年木料与香樟的味道,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。香客寥寥,偶有身着海青的僧人低眉敛目,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。
司韵没进大殿。
她绕过正殿,往后院深处走。记忆里那里有一方放生池,池边几树老梅,应是开了。
果然。
转过月洞门,便见几株梅树倚着粉墙,疏疏落落地开着浅绯的花。色泽极淡,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胭脂,点在枯瘦的枝头。池水静绿,几尾红鲤缓慢巡游,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她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。石面沁凉,寒意透过羊毛裙摆渗进来。这两日,她反复思量宗珩写下的那几行字。
陈述文在电话里说得审慎:条款本身是机会,但代价模糊。
司韵听着,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。
“信息共享的边界在哪里?”陈述文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带着职业性的冷静,“‘所有资料’包不包括私人信件、未公开的手稿?‘重大发现’由谁界定?”
司韵哑口无言,她承认主动联系宗珩,太过冲动。
“还有,司韵,把父亲可能留下的全部秘密交出去,你真的想好了?”
司韵听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,一片喑哑。
她没有回答。想与不想,此刻都已由不得她。
风过,几瓣梅花飘旋而下,有一瓣落在她膝上。极薄的质地,近乎透明,边缘已见萎黄。她用手指拈起,看了片刻,轻轻松开。花瓣落进池水,无声无息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一声极细弱的呜咽。
起初以为是错觉。静下心再听,又是一声——幼兽特有的、带着颤音的哀鸣,从假山石后传来。
司韵起身,循声过去。假山底部有道窄缝,里面蜷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。是只小猫,看起来才满月大小,通体雪白,唯耳尖与尾梢带点烟灰。它缩在石缝深处,碧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满是惊惶。
她蹲下身,伸手去够,缝隙太窄,指尖堪堪触到它柔软的绒毛,却无法将它带出。
“需要帮忙么?”
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侧后方响起。
司韵回头。
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,穿着浅灰的呢绒大衣,围着深灰羊绒围巾,鼻梁上架着细金丝边眼镜。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样子,面容清癯,眉眼间有种书卷气的温润。
此刻他正微微颔首,神色关切。
司韵侧身让出空间。“有只小猫卡在里面了。”
男人走近,在她身旁蹲下,看向石缝,大衣下摆轻轻拂过地面的枯叶。
司韵下意识想提醒他扫地的衣摆,不想他早已察觉,低头抻了抻衣摆,淡笑:“没事儿。”
“确实。”他观察片刻,摘下羊绒手套,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石上,然后挽起大衣袖子。
他的手修长干净,伸进石缝时动作极轻,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小猫起初瑟缩,许是感受到他指尖稳定的温度,渐渐安静下来。
不多时,他的手缓缓退出,掌心托着那团小小的白色。
“好了。”他将小猫递过来,声音平和,“应当没受伤,只是吓着了。”
司韵接过。小猫很轻,在她掌心微微发抖,细软的绒毛蹭着皮肤,痒痒的。碧蓝的眼睛湿漉漉地望望她,又望望男人,发出细弱的“咪呜”声。
“谢谢。”她抬头说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男人已重新戴好手套,动作不疾不徐。他目光落在小猫身上,“你打算带它回去?”
司韵怔了怔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温热,又看看自己——眼下这般境地,如何负担另一个生命?
“我……”她摇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恐怕不便。”
男人似乎并不意外。
他沉吟片刻,目光温和地看向她:“若你信得过,我可以暂为照看。我住处离此不远,有个小院,养只猫还算便宜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倘若你日后方便了,随时可以接它回去。”
这话说得妥帖,既解了围,又留有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