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定宗珩握着电话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孤峭的老梅上,枝桠在暮色里划出淡墨似的影。
电话那头女声清晰,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,但他听得出底色里紧绷着的弦。
他并未立刻回答,短暂的沉默在电流里蔓延,像一种无声的丈量。司韵在那头似乎屏息了一瞬。
“司小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,听不出情绪,“时间我有。不过,我想你找我,不是为了喝茶。”
这话直白,剥开了社交的婉转。司韵在那头显然顿了一下,才接道:“宗先生明察。有些事,电话里说不方便。”
“那么,”宗珩抬眼,示意黄秘书近前,手指在空白的日程表上轻轻一点,“明早九点,溪山大厦,我在茶室等你。”
他报出地址,语速平缓,却不容置喙。
电话挂断,忙音短促。宗珩将手机递还给黄秘书。他重新坐回茶海前,壶中水已微凉。他没有叫人换水,只是用手指缓慢地转动着那只小巧的建盏,釉面在灯下流转出幽深的光泽。
林逸飞送走郑西河后折返,见状,轻声问:“珩总,明天的安排是否需要调整?”
“不用。”宗珩放下茶盏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,“照常。只是九点空出来。”
*
茶室的门被无声推开时,宗珩正背对门口,俯身调整博古架上一只青瓷瓶的角度。听到响动,他没有立即转身,只是将瓶身往左转了半寸,才直起脊背。
“司小姐很准时。”
他转过身,司韵已站在门内三步远的位置。她今日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连衣裙,外罩同色系长大衣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一截素净的脖颈。天成的佳人,脸上几乎没有妆,只有唇上一点淡红,倒像是冻出来的。
宗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侧身示意:“请坐。”
茶室不大,却极静。整面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庭院,白石为浪,青苔作岛,一株姿态嶙峋的五针松斜逸而出。室内除了茶海、两张单人沙发和一面书架,再无他物。空气里有极淡的沉香余韵,混着新沏的茶香。
司韵在大衣口袋里握了握手,指尖触到那张名片冰凉的边缘。她脱掉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,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。
宗珩在她对面落座,并不急着开口,只是执壶斟茶。水流落入盏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他将一盏茶推到司韵面前,茶汤澄黄,热气袅袅。
“试试看,今年的凤凰单丛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雪后寒重,暖一暖。”
司韵道了谢,双手捧起茶盏。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,她低头啜饮一小口,茶香在舌尖化开,带着山野的兰花香和蜜韵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也爱喝单丛,书房里常年备着。
“宗先生,”她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对面,“谢谢您愿意见我。”
宗珩也正看着她,目光沉静如庭院里的石。“司小姐电话里说,有事情要谈。”他顿了顿,“关于债务?”
直接切入正题,却也留了余地——他没说是“你父亲的债务”,还是“我们的债务”。
司韵的手指在膝上收拢。“是。韩律师说,您是那笔七千万贷款的连带保证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宗珩颔首,指尖在紫砂壶壁上轻轻摩挲,“合同你看过了。”
“陈述文律师帮我分析过。”司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按照法律,银行可以直接要求您承担全部债务。”
“法律是这样规定的。”宗珩的语气里听不出赞同或反对,只是在陈述事实,“但银行通常会给债务人——以及保证人——协商的空间。”
“如果银行不给空间呢?”司韵问。
宗珩微微偏头,窗外天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出清晰的轮廓。“那就看保证人愿不愿意给空间了。”
话说到这里,司韵明白不能再绕圈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宗先生,我父亲留下的资产,处理需要时间。书画拍卖需要等春拍,别墅抵押需要走流程,画廊……我已经转让了。但这些都需要时间,而银行的催告函不会等。”
宗珩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我希望……”司韵的喉咙有些发紧,她停下来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才继续道,“我希望您能以保证人的身份,与银行协商,由您先行垫付或担保延期。我会签署协议,未来连本带息偿还给您——在我处理好资产之后。”
说完这些,她感到手心有些汗湿。这些话她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,可真正说出来,仍像是在裸露伤口。
宗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自己的茶盏,慢慢品了一口,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五针松上。松针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,在灰白的天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司小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我若这样做,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来了。司韵心想。这才是谈判的核心。
“我会尽快处理资产,减少您的风险。”她说,“此外……利息可以按市场最高利率计算。”
宗珩闻言,很淡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未达眼底,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否定。
“司小姐,七千万不是小数目。即使按最高利率,对我而言,这笔钱放在别处的收益可能更高,风险更低。”
他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,但眼神却更加专注。
“商业担保的本质是风险共担,不是慈善。我当初为你父亲担保,是因为至诚有我看好的项目,有合作的前景。现在至诚倒了,司诚先生不在了,我承担风险的理由是什么?”
每一个字都像细针,扎在司韵努力维持的镇定上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商业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
“那么,”她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比想象中更稳,“如果我说,我可能找到让这笔债务……不止是债务的东西呢?”
宗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司韵继续说下去:“我父亲去世前,精神状态很不稳定。他留下了一些……零碎的东西。加密的存储设备,笔记,还有一些他反复提到的词。”她顿了顿,“比如‘Apex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