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出这个词时,她紧紧盯着宗珩的脸。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,只是眼神深了些,像潭水被投入石子,涟漪在深处荡开。
“我听说,至诚最后几个月在推进一个叫‘Apex’的项目。”宗珩的声音很轻,仿佛在自言自语,“但具体内容,外界知之甚少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司韵坦白,“但我父亲的书房里,或许有线索。陈述文律师正在整理他留下的文件。如果……如果这里面有对您有价值的信息,我愿意共享。”
她把“共享”这个词说得很重。不是“给予”,而是“共享”。这意味着她不是单纯地乞求,而是在提议一种合作——尽管双方掌握的信息和资源完全不对等。
宗珩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,节奏很慢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司韵注意到,他今天戴了一块很薄的铂金腕表,表盘是深蓝色的,像夜幕下的海。
“司小姐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父亲的遗产,目前由清算组监管。即使有什么信息,也不完全由你支配。”
“但我是他唯一的继承人。”司韵说,“而且有些东西……可能不在官方清单上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。这是在暗示父亲可能隐藏了东西,而这对她来说,无异于承认父亲可能有过不光彩的行为。但她没有选择。
宗珩看着她,目光很深,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别处。司韵强迫自己不躲闪。
“这样吧,”他直起身,重新靠回沙发背,“我可以出面,请我的律师团队与银行沟通,争取三到六个月的缓冲期。这期间,利息我来承担。”
司韵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但她知道,一定有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,”果然,宗珩接着说,“我需要你配合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你父亲留下的所有资料——包括但不限于文件、电子设备、笔记——整理完毕后,我需要一份副本。我的团队里有技术专家和法律顾问,或许能看出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司韵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”宗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审视,“在这段缓冲期里,你需要定期与我沟通进展。不是汇报,是沟通。如果你发现了什么,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这个要求比上一个更模糊,也更有侵入性。但司韵还是点头:“好。”
她垂下眼,看着茶盏里逐渐凉去的茶汤。水面倒映出模糊的窗影,和窗外的枯山水。
他执壶为她续茶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数百万的债务和隐秘的交易,只是茶凉了需要加热。
司韵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,忽然想起雪夜车里,他递来方巾时的样子。那时他说:“这就是它的用处。”
现在呢?他的“用处”是什么?
“宗先生,”她突然问,“您为什么愿意帮我?”
宗珩倒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茶水精准地注入盏中,不多不少,七分满。他放下壶,抬眼看向她。
“我帮的不是你,司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在帮我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至诚的溃败太过突然,Apex项目无疾而终,你父亲选择那种方式离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事背后,或许有我看不到的风险。而风险,是我最不喜欢的东西。”
他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盏中荡漾的茶汤。
“弄清楚发生了什么,对我未来的判断很重要。而你,司小姐,是现在最接近谜底的人。”他抬眼,目光与她对上,“所以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投资——投资一个可能揭示真相的机会。”
话说得赤裸而冷静。司韵却莫名松了一口气。比起模糊的善意,这种直白的利益计算反而更让她安心。至少她知道他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——或者,能给到什么程度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茶已凉透。宗珩看了眼腕表:“我接下来还有个会。秘书会送你回去。”
司韵起身,重新穿上大衣。宗珩也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“司小姐,”在她拉开门时,他忽然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什么,递过来。是一只小小的乌托比斯环耳环,铂金材质,在室内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司韵怔住。
“上次你落在我车上的。”宗珩说,语气平淡,“物归原主。”
司韵接过耳环,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。她看清了内圈那行细小的刻字:none but you。耳环侧边,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——是她耳际的血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将耳环握进手心。
“不客气。”宗珩微微颔首,“路上小心。”
门在身后合拢。司韵站在走廊里,掌心被耳环的边缘硌得生疼。她低头摊开手,那只小小的金属环静静躺在那里,无限循环的形状,像命运的隐喻。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,是宗珩的秘书。司韵将耳环放进大衣口袋,挺直脊背,朝来人走去。
茶室内,宗珩重新坐回沙发。他没有继续喝茶,只是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,和司韵留下的那半盏凉透的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