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有沉香屑在古铜炉中无声氤氲的味道,清苦而冷冽。
郑西河看了眼用整块的金丝楠木疤痕料做成的茶海,又看向面前的年轻人,不觉心下感叹,这是他第一次见宗珩,令他惊讶的是旁人口中的“珩总”原来是这么年轻,顿时心下一紧,拔高了警惕,他将茶盏送到口边,抿了一口,笑道:“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喝上小珩总的茶。”
他这话说的有意思,貌似谦恭,实则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。
宗珩只是轻轻地笑了笑,这话也不想接,任由它掉到地上,只是看向对方,“不着急,有的是喝茶的时间。”
话说着,他抬手给郑西河倒茶,低着眼,嘴角喊着笑,很专心的样子,茶半盏,方抬眼去看对面的人,接上后半句话:“想必郑总已经看过合同书了吧?”
郑西河没想到对方的话头转的这么快,随即换上一贯的笑容,“珩总也是知道的,现在生意都不好做呐!”
宗珩这回笑了,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:“郑总也是知道的,生意不好做,贵公司的涨幅,宗某的小本生意似乎承受不起。”
站在一边的林逸飞紧了紧手心,听到从宗珩口中说出“小本生意”四个字,心里暗自发笑,老板,您这要算是小本生意,那天底下就没有大买卖了。
郑西河这回反而冷了脸,茶也放下了,正色道:“宗老板,不是我不讲情面,但今年这光景,我们那边也是要吃饭的。原料这块,老合同价,实在扛不住了,得涨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。20%的涨幅,堪称狮子大开口。
他身后静候着的副手配合着拿出一份厚厚的成本分析报告。
宗珩连眼皮都没掀,他正用竹勺从茶罐利要出龙团胜雪,动作轻缓得像是在给香料称重。郑西河欸一番话说完,沸水恰好注入建盏,雪白的茶沫浮起,他这才抬眼,笑了笑,那笑意未染眼底。
“理解。”他声音平和,将第一盏茶推到郑西河面前,“郑总那边的难处,我略有耳闻。听说,连云港那批特种钢材的进口配额,卡了三个月了?”
宗珩动作漫不经心,这话说的却是令郑西河面上的笃定僵了僵。这是他未曾提及的、真正的痛点。
宗珩仿佛没看见,低头闻了闻自己盏中的茶香,继续道:“巧了,我上周在燕京,刚好拜访了贸促会的魏主任。他提起,最近这类配额,似乎在考虑对‘供应链稳定有卓越贡献’的企业,适当倾斜。”
他顿了顿,啜饮一口茶,“郑总的企业,规模是够的,只是这‘卓越贡献’的标准,或许可以更有弹性一些。”
话已至此,郑西河的眼神已经变了。那20%的底气,在自家更致命的名门被轻描淡写点出时,已经泄了一半。
“价格嘛,”宗珩放下茶盏,指尖拂过冰凉的盏沿,“当然可以谈。不过我更感兴趣的不是单价,而是总价值。”他示意林逸飞。
林逸飞会意,将一份轻薄许多的文件夹轻轻放到郑西河面前。
郑西河难掩疑惑,伸手翻了翻,发现里面是几页彩印的、带有溪山集团logo的未来产品路线图,其中几个关键的部件,已经用红笔圈出。
“这是我们下一代的产品核心模块的预想图,”宗珩的声音像是在谈论茶汤的火候,“它需要的不只是合格的原料,而是具有特定疲劳系属和导热系数的定制化材料。
郑西河看着宗珩,尽力让自己面无表情。
宗珩:“郑总现有的生产线,需要大约……一千两百万的升级,才能达到这个精度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静水深流:“您看,我们是继续在旧砖瓦的价格上争论涨幅,还是谈谈共同投资利润的分配?您升级产能的投入,可以在未来三年的独家供应协议里,以更优厚的利润空间分期抵扣。”
郑西河屏住了呼吸。
对方跳出了斤斤计较的泥潭,画了一张更大的饼,而这张饼的入场券,恰恰是他急需的订单和高端转型机会。副手想开口,被郑西河一个眼神制止。
沉默只持续了半分钟,只有沉香线燃尽的细微声响。
郑西河重新开口时,语气已从进攻转为商讨:“宗老板的眼界,我佩服。那这升级投入和价格……”
宗珩笑了,这次笑意深了些,仿佛终于等到了想要的茶温。他亲自执壶,为郑西河续上已微凉的茶。
“细节,让下面的人去磨。”他语气轻松,像在决定晚饭去处,“我的建议是,旧合同按原价续签一年,作为过渡和诚意。下周,我派技术团队去贵厂,共同拟订升级方案和精进钢材的供货框架。至于配额的事,”他举盏示意,“我明天让秘书把魏主任助理的联系方式发给您,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郑西河深吸一口气,举盏:“珩总,以茶代酒,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宗珩与之轻轻碰盏,声如清磬。
茶尽,郑西河带人告辞,背影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急切。
包厢内重新寂静。林逸飞看着宗珩慢条斯理地清洗茶具,仿佛刚才谈定的不是数亿的生意,只是寻常会友。
宗珩终于开口,是对他说的,声音里听不出胜负情绪:“刚刚和郑西河谈的,你负责和下面的人落实。”
林逸飞点头,出门时和黄秘书错肩。
“珩总,有您的电话。”黄秘书手里拿着的是工作机。
宗珩手里的动作一顿,去接电话。
黄秘书附身递过去。
宗珩一挑眉,有疑问的样子,电话已经贴到耳边,一瞬间的安静,一道女声从电话传出,沉缓如绿苔:“您好,宗先生,我是司韵。”
不及他开口,对方已经接上:
“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见您一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