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邑的初冬来得猝不及防,一场连绵的冷雨裹着寒风,将汀兰院的梧桐叶打落得干干净净。光秃秃的枝桠在雨幕里瑟缩着,像是被冻透了的手指,叩击着窗棂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苏清沅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一枚已经风干的莲蓬,指尖冰凉。她的目光落在院角的牡丹苗上,那些嫩绿的叶片如今已染上了一层枯黄,在寒风里微微颤抖,像是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。
沈砚之今日去了城外的庄子,说是要取些过冬的棉衣和粮食,临走前还笑着叮嘱她,等他回来,便一起酿梅子酒,守着暖炉过冬天。
可苏清沅知道,她等不到那个时候了。
三天前,她在洛水河畔,看到了玄清观的道袍。
那抹刺目的青色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瞬间刺穿了她故作安稳的日子。她认得那道袍的样式,认得袖口绣着的太极纹样,正是三年前,将她逼得重伤濒死的那群道士。
他们寻来了。
玄清观的人,最是执着于斩妖除魔,一旦发现她的踪迹,不仅她自身难保,连带着沈砚之,连整个汀兰院,都会被卷入无尽的风波里。
她是修行千年的蛇妖,纵使如今妖力未复,尚可拼上一拼,可沈砚之是凡人,手无缚鸡之力,在那些道士眼里,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。
她不能连累他。
这个念头,像一颗生了根的毒刺,在她心底蔓延开来,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。
她想起他们成婚的这几个月,想起清晨的莲蓬,温热的豆腐脑,想起莲湖岸边的荷花,想起他替她挽发时的温柔,想起秋夜里,他抱着现原形的她,轻声说“是人是妖,又有什么要紧”。
那些细碎的、温暖的时光,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,一刀刀剐着她的心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也模糊了窗纸上的月影。苏清沅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镜中的女子,眉眼依旧,只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,像是熬了几个通宵。她伸手,轻轻抚摸着镜沿,那里放着一支白玉簪,是沈砚之送她的生辰礼物。
她拿起簪子,细细摩挲着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,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她转身,打开了梳妆台下的红木箱子,里面放着她的几件衣裳,还有一些积攒的银两。她将银两仔细地包好,放在桌上,又提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汁晕开,像是她此刻的心情,一片狼藉。她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终只留下一句“缘浅至此,各自安好”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眼泪终于忍不住,砸在了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,伴随着沈砚之的声音:“沅沅,我回来了!”
苏清沅的身子猛地一颤,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,将那张素笺压在白玉簪下,转身看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,沈砚之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,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。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脸颊冻得通红,却依旧笑着看向她:“路上遇了雨,耽搁了些时候。你看,我给你带了城东那家的梅花糕,还是热的。”
他快步走到桌边,将食盒打开,里面的梅花糕还冒着热气,甜香四溢。可苏清沅看着那精致的糕点,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连吞咽都觉得困难。
沈砚之察觉到她的异样,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的手,眉头紧紧蹙起:“怎么了?手这么凉?是不是生病了?”
苏清沅别过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?”沈砚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“沅沅,你看着我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他伸手,轻轻扳过她的脸,迫使她看着自己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苏清沅再也忍不住,眼泪汹涌而出。
“沈砚之,”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们分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