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邑的秋霜一连落了三日,待到第四日清晨,终是放了晴。
晨光透过窗棂,筛下细碎的金芒,落在汀兰院的青石板上,将昨夜凝结的薄霜融成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。檐角的藤蔓沾了水汽,绿得越发鲜亮,风一吹,水珠滚落,砸在阶下的梧桐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苏清沅是被一阵淡淡的桂花香唤醒的。
她睁开眼时,天光大亮,身侧的床铺已经微凉,沈砚之早已醒了。她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,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的纹路,昨夜的种种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妖力失控时的剧痛,隐于梧桐树下的惶恐,还有沈砚之那句“是人是妖,又有什么要紧”的温柔。
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,暖融融的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她原以为,身份拆穿的那一刻,便是她与他缘分尽了的时候,却从未想过,他竟早已知晓,还将这份秘密藏了这么久,护了她这么久。
“醒了?”
门帘被轻轻推开,沈砚之的声音伴着晨光一同落了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碗莲子羹,一碟桂花糕,还有一盅温热的牛乳。
苏清沅抬眸看去,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,头发松松地束着,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慵懒,却依旧俊朗温润。阳光落在他的肩头,像是镀了一层金边,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柔和的暖意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际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昨夜现出原形时的疲惫还未完全褪去,她的脸色带着几分苍白,眼底却漾着笑意。
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她轻声问道,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。
沈砚之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确认没有发热,才松了口气:“醒了有一阵子了,见你睡得沉,便没叫你。”他拿起那盅牛乳,用小银勺搅了搅,又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,“先喝点牛乳暖暖胃,昨夜受了凉。”
苏清沅张口接住,温热的牛乳滑入喉咙,带着淡淡的奶香,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。她看着沈砚之专注的眉眼,忽然想起昨夜他抱着她回屋的模样,他的怀抱那样稳,那样暖,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能护她周全。
“昨夜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声开了口,“你都不怕吗?”
沈砚之抬眸,对上她的目光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。他放下牛乳盅,伸手握住她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那里还留着昨夜指甲嵌进去的浅浅痕迹。
“怕什么?”他反问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,“怕我的沅沅变成小蛇,咬我一口?”
苏清沅被他逗得笑出声,眼眶却微微泛红。她摇摇头,鼻尖发酸:“我是说,我是妖,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沈砚之点头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,“你比旁人更温柔,更善良,也更让我放在心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沅沅,于我而言,你是苏清沅,不是什么蛇妖。你是那个会因为莲蓬甜而笑弯眼的姑娘,是那个会心疼我沾了露水着凉的妻子,这些,就够了。”
苏清沅看着他,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她活了千年,见过人心险恶,见过妖族之间的厮杀算计,却从未有人像沈砚之这样,不问她的来历,不问她的身份,只一心待她好。
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,将脸埋进他的怀里,哽咽道:“沈砚之,谢谢你。”
沈砚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声音温柔:“傻丫头,谢什么?我们是夫妻,本就该相互扶持。”
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,苏清沅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。沈砚之拿起那碗莲子羹,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:“尝尝,用的是我们前日晒的莲子,加了冰糖,清甜得很。”
苏清沅张口接住,莲子软糯,羹汤清甜,带着淡淡的荷香,是她喜欢的味道。她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道: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捡到你的那天。”沈砚之放下勺子,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汁,“那日你晕倒在山林里,手臂上的伤口渗出来的血是金色的。我曾听祖父说过,妖族的血与常人不同,大多带着奇异的色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后来带你回汀兰院,见你对日光格外偏爱,每逢月圆之夜便会有些不安,便更加确定了。只是我知道,你既然瞒着我,定是有苦衷,便没有点破。”
苏清沅愣住了。原来他早就知道,从相遇的那一刻起,就知道了。
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,想起夜里不敢靠近他的惶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心酸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咬了咬唇,轻声问道,“就没有怀疑过我吗?怀疑我接近你,是有什么目的?”
沈砚之笑了,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:“怀疑过。”他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脸,又忍不住笑道,“怀疑你是不是上天派来的小仙女,专门来治我的。”
苏清沅被他逗得红了脸,伸手捶了他一下:“正经点。”
“我很正经。”沈砚之握住她的手,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,变得无比认真,“沅沅,我知道你不是坏人。你看,你连一只蝴蝶都舍不得捉,怎么会有害人之心?”
他的话,像是一道暖流,瞬间淌过苏清沅的心底。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,那些所谓的种族鸿沟,所谓的人妖殊途,在这份深情面前,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两人吃完早饭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沈砚之牵着苏清沅的手,走到院子里散步。
昨夜的霜已经完全化了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格外舒服。院角的牡丹苗长得越发茁壮,叶片上沾着晨露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沈砚之特意在苗边搭了个小木架,怕秋日的大太阳晒伤了嫩叶。
“再过些日子,就要给它们施些秋肥了。”沈砚之指着牡丹苗,语气里满是期待,“等明年春天,定能开出满院的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