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郎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,虽然还虚弱,但不再咳血,也能吃下些东西了。
这让你心里那块大石头稍稍放下,却又被另一重更深的忧虑取代。
预支的工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,你必须在梅乃屋尽快学出来,开始赚钱。
教你规矩的游女,名字叫千鹤。
她总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淡。
她教得很严格,一个行礼的角度不对,一句敬语说得不够柔媚,都会被她不咸不淡地指出。
“腰再弯低些,头要垂下去,但眼睛不能完全闭着,要能看到客人的脚尖,揣摩他的心思。”
“声音太硬了,吉原的女人,声音要像糯米糕,又软又粘。”
“笑,不是让你咧开嘴,嘴角微扬,眼波要动,要让人觉得你眼里只有他。”
你学得很吃力。
加上身体不适,练习时常常出错。
千鹤看着你又一次在练习斟酒时差点打翻酒壶,眉头微蹙。
“你的手怎么回事?总是抖。”
你低下头:“有点冷。”
“冷?”千鹤拉过你的手,手指拂过你指关节处红肿的冻疮和细微的裂口,“这是冻疮还有裂伤。”
“后院的井水太冰,以后洗东西,用温水兑一兑,妈妈桑那边我去说。”
你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千鹤平时话不多,更少管闲事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千鹤松开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这双手,以后是要弹三味线,给客人斟酒的,弄坏了不值当。”
“还有,”她看着你苍白的脸色,“你气色太差,这样怎么见客?从明天起,早上那份羊羹,你吃了吧。”
“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女孩了。
你站在原地,握了握依旧冰凉刺痛的手。
千鹤的话没什么温度,却让你感受到善意。
在这个冰冷的地方,这一点点暖意,显得格外珍贵。
欺负你的那个秃,她见千鹤似乎对你多了点关照,虽然不明就里,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找你麻烦,只是背地里翻白眼说些酸话。
梅还是经常来。
有时是送洗好的茶具,有时是跑腿买针线。
她总会偷偷溜到后院找你,塞给你一点零嘴,或者几句悄悄话。
你听着,点点头。
“你自己也要小心。”你嘱咐梅,“吉原不太平,晚上别乱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梅乖巧地点头,又皱起小鼻子,“姐姐你也是,要照顾好自己。你脸色还是不好看。”
你摸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
这天下午,你被妈妈桑叫到了前厅。
玉菊妈妈今天似乎心情不错,穿着墨绿色的高级访问服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
“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。”她放下茶杯,打量着你,“规矩学得怎么样?”
“还在努力学。”你垂首回答。
“嗯,千鹤跟我说了,你虽然手脚不算伶俐,但性子静,肯学。”
玉菊妈妈点点头又说道,“过两天,扇屋的吉田老爷要在这里宴请几位贵客,需要几个机灵点的秃在旁边伺候。”
“千鹤推荐了你。”
你心下一紧。
伺候宴席,意味着要近距离接触客人,这是考验也可能是机会。
“别紧张。”玉菊妈妈看出你的不安,“就是倒倒酒,布布菜,眼睛放亮些,手脚勤快些,少说话。”
“做得好,吉田老爷手指缝里漏一点,都够你那个药罐子弟弟吃几个月好药了。”
“是。”你低声应下。
宴席那天晚上,梅乃屋灯火通明。前厅最大的房间里,丝竹悦耳,酒香扑鼻。
几位衣着华贵的客人已经落座,主位上是那位大腹便便笑容可掬的吉田老爷。
你和另外两个秃阿椿,还有另一个叫阿枫的女孩,穿着统一的浅葱色小袖,跪坐在房间角落,随时准备上前伺候。
你心跳得很快,手心冒汗。
努力回忆着千鹤教过的每一个步骤,怎么斟酒不会洒,怎么布菜不会碰到客人,怎么行礼,怎么应答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
客人们开始大声谈笑,话题渐渐放浪。
吉田老爷喝得满面红光,指着你们几个秃对客人笑道:“看看我们梅乃屋新来的小丫头,一个个水灵灵的,就是还嫩了点,得好好调教!”
其他客人哄笑起来,目光在你和阿椿、阿枫身上逡巡。
阿椿胆子大些,闻言还故作羞涩地低下头,嘴角却带着得意的笑。
阿枫则紧张得身子僵硬。
你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,让你坐立不安。
你悄悄按住心口,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浑浊的客人朝你招招手:“你,过来,给我倒酒。”
你定了定神,端起酒壶,膝行过去。
尽量稳着手腕,将清冽的酒液注入客人的杯中。
倒完酒,你正要退回原位,那客人却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。
“小模样挺标致,就是太瘦了。”他嘿嘿笑着,手指在你手腕上摩蹭,力道不轻,“手也凉,得多吃点好的补补。”
你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恶心和恐惧猛地涌上来,你想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死紧。
“大人,酒要凉了。”你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。
“酒哪有美人重要?”客人笑得更加肆无忌惮,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似乎想摸你的脸。
就在你几乎要忍不住挣扎的时候,主位上的吉田老爷忽然开口了,声音带着醉意:“松井君,别吓着小姑娘,玉菊妈妈调教出来的人,以后都是摇钱树,急什么?”
叫做松井的客人动作一顿,讪讪地松开了手,嘴里还不干不净:“吉田老爷说的是,是我心急了,来,喝酒喝酒!”
你趁机迅速退回角落,心脏狂跳,手腕上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触感。
你低下头,紧紧咬住嘴唇,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接下来的时间,你如坐针毡。
好在吉田没再找你麻烦,只是和其他客人继续调笑。
宴席终于在深夜结束,客人们醉醺醺地离去。
收拾残局时,你的手还在抖。
千鹤走过来,看了你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递给你一块干净的湿布。
“擦擦脸。”她低声说,“第一次都这样,以后习惯了就好。”
你接过布巾,冰凉的触感让你稍微清醒了些。
习惯?
你不敢想。
玉菊妈妈对今晚的宴席很满意,藤原老爷走时给了不少赏钱。
她难得地夸了你们几句,尤其是阿椿,说她机灵会来事。
对你,只是淡淡说了句还算稳当,下次胆子大点。
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,你瘫倒在冰冷的铺盖上。
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松井油腻的触感,胸口闷痛阵阵,让你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就是你要面对的将来吗。
日复一日,在这样的场合里强颜欢笑,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和目光,用尊严和身体,去换那一点点维系生命的银钱。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淹没上来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这么晚了,会是谁。
你警觉地坐起身:“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一下,传来一个低沉的有些粗犷的男声:“是我。”
妓夫太郎?
你愣住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起身打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那个驼背的身影,依旧是那身旧衣服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比上次清明许多。
他看到你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梅说你今晚伺候宴席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没事吧?”
你摇摇头,没说话,你不想在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面前露出脆弱。
妓夫太郎也没追问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你:“这个,给你的。”
你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冰糖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。
“听梅说你喝药怕苦。”妓夫太郎别开视线,语气有些不自然,“这个压苦味,比平常的糖好。”
你看着手里的冰糖,又看看他局促的样子。
你心里那点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善意稍稍融化了一角。
“谢谢。”你轻声说。
“不用。”妓夫太郎摆摆手,“梅那丫头总念叨你。”
“你自己当心点。吉原这地方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最近夜里不太平,听说有落单的游女和帮工失踪,你晚上锁好门。”
失踪?
你心头一凛。
“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妓夫太郎摇摇头,眼神阴沉下来:“不清楚,但不是寻常的歹人,你小心就是。”
他似乎不愿多说,转身要走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你一眼。
月光很淡,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警惕,有担忧。
“那个总来找你的男人,”他忽然问,“戴斗笠的那个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你猛地抬头:“你见过他?”
“远远瞥到过一眼。”妓夫太郎声音更低了,“就在梅乃屋附近,那人感觉不对,很危险,你离他远点。”
说完,他不等你回答,便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。
你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手里捏着那包冰糖。
你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你把一块冰糖放进嘴里。
甜味丝丝化开,很纯粹,暂时压下了喉间的苦涩和心头的惶惑。
妓夫太郎似乎对你有些太关照了点。
妓夫太郎那包冰糖,让你在喝下苦涩汤药时,有了些甜意。
但吉原的日子并不会因为这点甜味而变得轻松。
宴席上那个松井客人,似乎对你产生了兴趣。
隔三差五就来梅乃屋,点名要你伺候,玉菊妈妈对此乐见其成。
有固定客人看上,意味着稳定的收入。
玉菊妈妈对你则是不厌其烦的叮嘱:“松井老爷是布庄的东家,手面阔绰,好好伺候着,哄他高兴了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你只能硬着头皮应付。
松井每次来,除了喝酒,总喜欢借着酒意对你动手动脚,说些不堪入耳的调笑话。
你不得不强忍着恶心,一遍遍练习千鹤教的软语和巧笑,手腕和腰肢被他捏得生疼,回去后总要偷偷用冷水搓洗很久。
胸口的闷痛因为长期的精神紧张和身体疲惫,发作得更频繁了。
有时在给松井倒酒时,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和眩晕,会让你手一抖,酒液洒出来一点。
“啧,笨手笨脚的!”松井会不满地皱起眉,用力在你手背上拍一下,留下红印。
你只能低头道歉,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这天,松井又来了,还带了两个朋友。几杯酒下肚,气氛更加放浪形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