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井借着酒劲,非要你坐到他身边去。
“来来来,别总站那么远,坐到老爷身边来,让老爷好好看看你。”他伸手来拉你。
你身体一僵,下意识地想躲开,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,力道大得让你疼得吸了口冷气。
“松井老爷,我,我还要给您斟酒。”你试图挣扎。
“斟酒急什么?”松井嘿嘿笑着,另一只手就要往你脸上摸,“先陪老爷说说话。”
他的朋友在一旁起哄:“松井兄好眼光!这小娘子看着就温顺!”
你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带着酒气和汗味的手,胃里一阵翻腾,恐惧和屈辱瞬间裹挟住了你。
可就在你几乎要忍不住推开他的时候,有人在身后开了口。
“松井老板,好雅兴。”
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,从房间门口传来。
声音不大,却让房间里嘈杂的笑闹声瞬间低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。
一个男人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深灰色质地精良的纹付羽织,身形高大挺拔,面容英俊冷峻。
男人肤色有种不自然的苍白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颜色极深,掺着红与黑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的随从,显然是气度不凡。
松井看到来人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,慌忙松开你的胳膊,站起身,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容。
“继,继国大人!您怎么来了?哎呀,真是失礼失礼!快请上座!”
男人目光淡淡扫过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你又看向松井。
“路过,听闻松井老板在此宴饮,过来打个招呼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威压。
“不敢不敢!能得继国大人赏光,是小人的荣幸!”松井额头冒汗,连忙让出主位。
“大人请坐!蠢丫头!还愣着干什么!快去给大人斟茶!要最好的玉露!”
你回过神,心脏还在砰砰狂跳。
你低下头,快步走到茶具旁,手指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紧张,抖得厉害。
你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,按照千鹤教过的最标准的茶道程序,开始点茶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你手中茶筅搅动茶汤的轻微声响。
你能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你身上,松井的惶恐,他朋友的探究,还有那位大人的注视。
茶点好了。
你膝行上前,将茶碗双手奉到男人面前。
他接过茶碗,指尖似是无意擦过你的手背。
那触感冰凉,让你忍不住偷偷看向他。
他没有立刻喝,只是垂眸看着碗中碧绿的茶汤。
半晌,才抬眼看向松井。
“松井老板的布庄,最近生意可好?”
松井连忙躬身回答:“托大人的福,还算过得去,只是最近原料有些吃紧。”
“嗯。”男人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,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。
他的动作优雅从容,与这吉原游郭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放下茶碗,他又看向你。
“茶点得不错。”他说道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叫什么名字?”
你低头:“回大人,妈妈桑没给取名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并未说什么。
“在梅乃屋多久了?”
“刚来不久。”
“以前做什么?”
“在料理屋帮工。”
一问一答,他的问题简单直接,语气平静却让你感觉被彻底审视。
你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。
“继国大人,”松井小心翼翼插话,“这丫头是新来的,规矩还不太熟,若有怠慢之处,还请大人海涵。”
男人没理会松井,只是看着你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身体似乎不大好?”
他怎么看出来的。
“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体寒。”你谨慎地回答。
他没有再问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色锦囊,放在矮几上,推到你面前。
“一点见面礼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吉原湿寒,戴着或许有些用处。”
锦囊很轻,你迟疑着,不敢去接。
这位大人身份不明,气势迫人,突然赠礼让你更加不安。
松井见状,连忙打圆场:“蠢丫头!还不快谢谢大人!大人赏赐,是天大的面子!”
你只得双手捧起锦囊,触手微温,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。
你俯身行礼:“谢谢大人。”
男人不再看你,转而与松井和他的朋友寒暄了几句,语气依旧疏离。
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他便起身告辞。
松井等人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到门口。
男人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微一顿,侧头,目光似乎极快地在你身上掠过,然后便带着随从离开了。
他走后,房间里好一阵沉默。
松井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向你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和忌惮。
他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你这丫头,继国大人怎么会认识你?”
你摇头:“我不认识这位大人。”
“奇了怪了。”松井嘀咕着,也没再深究。
但经过这一出,他显然没了继续寻欢作乐的心思,又坐了一会儿,便也悻悻地走了。
你捏着那个温热的锦囊,回到自己房间。
打开,里面是一块触手温润的黑色石头,椭圆形,像一颗放大的棋子,表面光滑,隐隐有光泽流转。
锦囊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冷香,闻着似乎让胸口那股烦闷都消散了些。
这是暖石?
可又不完全是。
你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这位大人到底是谁?
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?
接下来的几天,松井没再来。
玉菊妈妈倒是把你叫去问了好几次关于那位大人的事,你一问三不知,她也只能作罢,只是看你的眼神,多了几分估量。
“那位严胜大人,可是了不得的人物。”玉菊妈妈难得对你多说了几句。
“听说是从京都来的大商人,手眼通天,连奉行所的大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”
“他若是真对你有意,你的造化可就来了。”她话里话外,透着让你抓住机会的意思。
你只是沉默。
造化?
你只觉得是更大的麻烦。
倒是千鹤私下里对你说:“那位大人看着不像是沉迷女色之人,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”
你点点头。
你当然有数。
那种气势,绝非寻常寻芳客。
梅听说了那天的事担心地跑来找你。
“姐姐,那个大人没对你怎么样吧?我哥哥说那人很危险让你离他远点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你安慰她,拿出那块黑石,“他只是给了我这个。”
梅好奇地拿过去看了看:“暖石吗?摸着倒是挺舒服的,不过,”她皱起小鼻子,“我哥哥说,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姐姐你还是小心些。”
你把黑石收好。
梅的话有道理,但不知为何,握着这块石头,你心口那烦人的闷痛,似乎真的减轻了些。
是错觉吗。
又过了几天,平静被打破了。
这天晚上,你刚伺候完一桌普通的客人,正在后院收拾。
阿椿气冲冲地找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条扯坏了的料子不错的腰带。
“阿露!是不是你干的!”她把腰带摔在你面前,声音尖利。
你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还装傻!这条腰带是我新做的,刚才就放在走廊那边,转眼就被人扯坏了!不是你还有谁?”
“你就是嫉妒我最近客人多,妈妈桑看重我,故意搞破坏!”阿椿指着你鼻子骂道。
“我没有。”你平静地说,“我一直在前厅伺候,刚过来。”
“谁信啊!就你看我不顺眼!”阿椿不依不饶,引来其他几个游女和秃围观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幸灾乐祸。
阿枫小声帮你辩解:“阿椿姐,阿露刚才确实在前厅。”
“你闭嘴!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!”阿椿打断她,上前一步,用力推了你一把,“赔我的腰带!不然我告诉妈妈桑,把你赶出去!”
你被她推得后退几步,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你看着阿椿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,你知道今天这事难以善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后院门口。
是妓夫太郎。
他似乎是来找梅的,恰好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站在那里,没立刻进来,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阿椿。
阿椿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但仗着在梅乃屋的地盘,还是强撑着气势:“看什么看!这里没你的事!”
妓夫太郎没理她,目光转向你:“你没事?”
你摇摇头。
妓夫太郎这才走进来,走到你和阿椿中间。
他个子不高,又驼背,但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郁狠戾的气息,让阿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腰带,多少钱?”妓夫太郎声音难得克制了些杀气。
阿椿一愣,随即报出一个虚高的价格。
妓夫太郎没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把零碎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,数出相应的数目,丢在阿椿脚下。
“拿了钱,滚。”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你却感觉若是阿椿不应就要出事了。
阿椿看着地上的钱,又看看妓夫太郎阴沉的脸,终究是没敢再闹,捡起钱狠狠瞪了你一眼,灰溜溜地走了。
围观的人也很快散去。
后院只剩下你们两人。
你看着妓夫太郎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“谢谢。”
你低声说,“钱我会还你的。”
妓夫太郎摆摆手:“不用,梅那丫头,总说你照顾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你,“不过,你在这儿光忍着不行,得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你没说话。
道理你懂,可做起来太难。
妓夫太郎似乎看出你的难处,也没再多说。
“最近夜里还是不太平,自己小心。”
他又嘱咐了一句,便转身去找梅了。
你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块温润的黑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