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沉默了片刻。
你自己也自身难保,哪有能力帮别人。
可看着梅哭得发抖的样子,你想起自己病榻上的小太郎。
那种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滋味,你太懂了。
你从怀里掏出今天刚领到,还带着体温的工钱,数出一小半塞进梅手里。
“先拿着,抓点好药。”你说,“别告诉你哥哥是我给的。”
梅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铜钱,又看看你洗得发白的衣服和憔悴的脸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不行!姐姐你也不容易,小太郎他还病着。”
“拿着。”你语气坚决,“药不能断,我再想办法。”
梅推辞不过,只能紧紧攥着钱,对你深深鞠躬,哭着跑回去抓药了。
你看着手里剩下的一点钱,叹了口气。
这点钱,只够给小太郎抓最便宜的药了。
送完饭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
吉原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。
你低着头快步走着,想快点回去看看小太郎。
拐过一个街角,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你抬头,心里猛地一紧。
是上次老板娘说的那个奇怪男人。
他依旧穿着深色的衣服,身形高大挺拔,戴着宽大的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巷口阴影里,仿佛一直在等你。
你下意识后退一步,警惕地看着他。
男人没有说话,只是向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上次更大更沉的钱袋,递向你。
灯光昏暗,你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感受到两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,透过斗笠的阴影落在你身上。
那目光冰冷探究,又带着某种你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拿走。”他的声音很低沉毫无温度,“你需要。”
你心跳得厉害,不是心动,是恐惧和不安。
“你是谁?为什么给我钱?我不认识你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需要认识。”他说,“拿着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看样子不会说出缘由。
这让你更加抗拒。
“我不要。”你斩钉截铁地说,“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。”
说完,你绕过他,想快步离开。
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男人忽然抬起手极快地握住了你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冰凉得不像活人,力道却大得惊人,让你根本无法挣脱。
你骇然抬头,对上斗笠下那双眼睛。
借着远处灯笼的光,你似乎瞥见了一抹诡异的红色。
“你……”你声音发颤。
“你会需要它的。”男人低声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却让你不寒而栗,“很快。”
他松开了手,将钱袋轻轻放在你脚边,然后,身形一晃,就像融入夜色一般,消失在你眼前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你,和脚边那个沉重的钱袋。
你捂着被他握过的手腕,那里冰凉一片,还有些隐隐作痛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
这个人到底是谁。
他想干什么。
你盯着地上的钱袋,万般犹豫。
最终,你还是没有碰它,转身逃也似的跑回了露草。
接下来的几天,你提心吊胆,生怕那个奇怪男人再出现。
但他似乎消失了再没来过。
倒是梅又来找过你两次。
一次是还钱。
她用你给的钱加上妓夫太郎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点,总算抓到了稍微像样点的药,母亲咳血止住了一些。
她千恩万谢,非要还你一部分钱。
你没要,只让她好好照顾母亲。
第二次,是她哥哥妓夫太郎来的。
那天收工早,你正在屋外的小炉子上给小太郎熬粥。
一个驼背的身影出现在巷口,慢慢走过来。
是妓夫太郎。
他比之前偶然一瞥时更瘦了些,眼眶深陷,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但他眼神里的癫狂和浑浊淡了些,多了几分疲惫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,远远站定,有些局促地看着你。
你停下搅动粥勺的手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那个,”妓夫太郎先开口,声音有些粗糙,“梅都跟我说了,上次的事还有药钱的事。”
他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,“一点心意,不值钱给小太郎的。”
你看了看那油纸包,是吉原常见的便宜但管饱的豆馅馒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你说,“梅已经谢过了。”
妓夫太郎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懊恼。
他收回手,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,打架,干些见不得光的活儿。”
“梅跟着我,吃了很多苦。”他抬起头,那双不算好看的眼睛里,难得地透出一点认真的光,“但梅说你是个好人,帮了她,也帮了我母亲。”
“我妓夫太郎记下了。”
你有些意外。
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鄙不堪的男人,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“你不用记我什么。”你淡淡道,“我只是看梅可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妓夫太郎点点头,“这世道,谁不可怜?但肯伸手的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“以后在这片地方,如果有人找你麻烦,或者缺钱急用,可以来罗生门后面的赌坊附近找我,我多少能帮上点忙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你回答,把油纸包往你门口的地上一放,转身,驼着背,快步走了。
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看看地上那包馒头,心里滋味复杂。
这吉原真是个大泥潭。
沉在里面的有梅那样努力挣扎的浮萍,有妓夫太郎这样浑身泥污却未必全然冰冷的水草。
也有像那个奇怪男人一样隐藏在深水处不知是敌是友的影子。
而你,只是岸边一株根基不稳的芦苇,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卷进去。
不幸的是,你的预感很快成真了。
小太郎的病突然恶化了。
高烧不退,咳得撕心裂肺,最后连血都咳了出来。
你请了附近最便宜的药郎来看,那老头只看了一眼,就摇头:“肺痨,没救了,准备后事吧。”
你如遭雷击,跪在小太郎身边,握着他滚烫的小手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小太郎已经烧得迷糊了,偶尔睁开眼,看到你,会含糊地叫一声姐姐,然后又昏睡过去。
你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,请更好的大夫,买更贵的药。
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你也不想放弃。
可你去哪里弄钱?
工钱?
杯水车薪。
妓夫太郎?
他自身难保。
那个奇怪男人给的钱袋。
你猛地想起那袋被你丢在露草柜台后一直没敢动的银子。
你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迅速冲回露草从老板娘那里要回了那个钱袋。
钱袋沉甸甸的。
你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,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。
但你顾不上了。
你用那银子,请了吉原外围一个据说有点名气的大夫,开了最贵的药方。
又咬牙买了一些滋补的食材。
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。
小太郎的病情,却只是勉强稳住,依旧奄奄一息。
而钱袋,很快就空了。
你再次陷入绝境。
这天,你从药铺抓完最后一副药,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。
手里只剩下最后几个铜板,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在哪里。
“哟,这不是露草的帮工吗?”一个油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你抬头,是樱屋的龟公,一个满脸褶子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。
他上下打量着你,目光在你虽然憔悴却依旧清丽的脸上停了停。
“听说你弟弟病得不轻?缺钱吧?”龟公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,“梅乃屋的妈妈桑最近在找合适的姑娘,年纪轻,模样周正,性子安静的最好。”
“我看你挺合适,虽说你年纪稍大了点,但底子好收拾一下准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“怎么样?考虑考虑?只要点头,预支的银子,足够你请最好的大夫给你弟弟用好药了。”
游女。
吉原最底层,也是来钱最快最屈辱的行当。
你浑身冰冷,攥紧了手里的药包。
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踏进去,就是万劫不复。
可是,小太郎。
你脑海里浮现出小太郎烧得通红的小脸,和他含糊的姐姐。
还有空空如也的口袋,和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明天。
龟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梅乃屋的好处。
说那里不算顶级的店,规矩没那么严,只要你肯学肯做,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秃甚至新造,日子总比现在强。
你站在那里,脸色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
胸口的闷痛,不合时宜地发作起来。
你捂着心口,弯下腰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哎呀,怎么了这是?”龟公假意关心,“要不,先跟我回去,让妈妈桑看看?银子的事,好说。”
你直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。
你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吉原永远灰蒙蒙的天空,和那些高高悬挂的写着各屋名字的暖帘。
“好。”
“带我去见妈妈桑。”
龟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命运的车轮,裹挟着泥泞与不堪,再一次,无情地碾过了你的人生。
你跟着龟公走进了梅乃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