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外面暖帘上风雅的梅花图案不同,屋里的气氛暖昧又沉闷。
空气里混杂着更浓郁的脂粉香,酒气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的熏香。
几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年轻女子,有的在廊下对镜梳妆,有的慵懒地倚在门边,用挑剔或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你。
龟公把你领到后院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前,敲了敲门。
“妈妈桑,人带来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。
你推门进去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矮几,几个坐垫,一个穿着暗红色和服的中年妇人跪坐在主位。
她就是梅乃屋的妈妈桑,大家都叫她玉菊妈妈。
她脸上扑着厚厚的粉,嘴唇涂得猩红,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,眼神却很锐利,像刀子一样把你从头到脚刮了一遍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梅姨说。
你依言抬头。
她盯着你的脸看了很久,又起身走到你面前,捏了捏你的肩膀,看了看你的手。
“嗯,底子是不错,就是太瘦,脸色也差。”她坐回去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听龟公说,你有个弟弟病得要死了,急需用钱?”
“是。”你低声回答。
“可怜见的。”玉菊妈妈语气听不出多少同情。
“我们这行,也不是什么人都收,得看悟性,看肯不肯吃苦,最重要的是,”她顿了顿,“得听话。”
你没说话。
“规矩龟公大概跟你说了些,进了梅乃屋,你就是梅乃屋的人。”
“吃穿用度,店里管,接的客,赚的钱,店里抽七成,头三年,别想攒下什么私房钱,等你出来了,做得好,自然有你的好处。”
“若是不听话,或者得罪了客人……”玉菊妈妈笑了笑,那笑容让你后背发凉,“吉原的深井可不缺你一个。”
她把一纸契约和一小袋银子推到你面前。
“这是预支的工钱,足够给你弟弟请最好的大夫,用好药,签了这契约,钱你拿走,人留下,不签,”她收起笑容,“门在那边。”
你看着那袋银子,又看了看那纸写着密密麻麻条款,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文书。
指尖冰凉。
脑海里是小太郎咳血的样子,是梅哭泣的脸,是空荡荡的口袋,和那个神秘男人冰冷的手指与钱袋。
你没有选择。
你拿起笔,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。
最终,还是在契约末尾,歪歪扭扭地,写下了阿露两个字。
玉菊妈妈满意地收起契约,把银子推给你。
“行了,从今天起,你就住在这里,隔壁屋子空着,你先住下,明天开始,跟着千鹤学规矩,先把你这身破烂换了,看着晦气。”
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秀的游女被叫了进来,她就是千鹤。
她对你淡淡点了点头,眼神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带她去洗洗,换身衣服。”梅姨吩咐。
千鹤领着你出了屋子,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一处简陋的浴室。
她丢给你一套干净的半旧的白底碎花浴衣和洗漱用品。
“自己洗。洗完到西边那间空屋找我。”她说完就走了。
你木然地脱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,踏进温热的水里。
水汽蒸腾,模糊了视线。
你用力擦洗着身体,皮肤被搓得发红,仿佛想洗掉什么肮脏的东西,却只是徒劳。
换上那套浴衣,布料粗糙,带着一股陈旧的不属于你的香气。
你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,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,湿发贴在脸颊。
你攥紧了手里那袋银子,像攥着最后的希望。
回到梅乃屋,你先把银子藏好大部分,只拿出一点,去请了吉原最有名也最贵的大夫,给小太郎看病。
又买了最好的药和补品。
钱花得像流水。
但看到小太郎服药后,高烧终于退下去一点,咳嗽也缓和了些,你觉得值了。
安顿好小太郎,你回到了梅乃屋,开始了作为秃的生活。
日子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窒息。
天不亮就要起床,打扫房间,擦拭地板,帮年长的游女们整理衣物,跑腿送东西。
白天跟着这儿的其他游女学规矩,怎么走路,怎么行礼,怎么说话,怎么斟酒,怎么讨好客人。
晚上还要练习三味线,舞蹈,茶道。
这些都是游女需要掌握的基本技艺,用来抬高身价。
饭菜比在露草时好些,至少能吃饱,但油水不多。
你的身体原本就弱,加上心力交瘁,胸口那闷痛发作得更频繁了。
有时在练习舞蹈时,一个旋转,眼前就一阵发黑,要扶着墙才能站稳。
千鹤,也就是负责教你的游女看见了,也只是冷淡地说一句:“身子这么差怎么接客?自己多注意。”
你咬牙忍着。
唯一算得上轻松的,是偶尔能见到梅。
梅的母亲病情稳定了些,她自己也在一家小茶屋找了份帮工,清洗茶具,打扫卫生,挣点微薄的钱补贴家用。
她有时会来梅乃屋附近,给相熟的游女送点东西,或者跑腿。
每次见到你,她都会眼睛一亮,偷偷跑过来,塞给你一小包她自己省下来的糖渍梅干,或者一块干净的布巾。
“姐姐你在这里还好吗?”她总是担忧地看着你身上虽然干净却单薄的浴衣和你眼底的疲惫。
“还好。”你总是这么说,把梅干分她一半,“你母亲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能起来坐坐了。多亏了姐姐你。”梅的眼睛又红了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你摸摸她的头。
关于妓夫太郎,梅说得不多。
只说他最近似乎接了桩大活,神神秘秘的,经常很晚才回来,身上有时带着伤,但拿回来的钱比以前多了些,母亲的药钱有着落了。
你听着,心里有些复杂。
那个驼背的男人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拼命挣扎着,想给妹妹和母亲撑起一片小小的屋檐。
和你一样。
这天下午,你正在后院的井边浆洗衣物,这是秃的日常杂活之一。
井水冰凉刺骨,你的手指很快冻得通红。
“喂!新来的!”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。
你回头,是梅乃屋里另一个资历稍老的秃,叫阿椿。
她仗着比你先来几个月,又得某个游女喜欢,常常欺负新来的。
“你没长眼睛吗?我的衣服也在这里,你把水溅上去了!”阿椿指着旁边木盆里一件半新的粉色单衣,上面确实有几滴水渍。
“对不起,我没注意。”你低声说。
“说对不起就行了?”阿菊不依不饶,走上前,一把推在你肩膀上,“给我重新洗!用手搓干净!”
你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“阿椿,你干什么?”一个声音插了进来。
是梅。
她正好来送东西,看到了这一幕,立刻冲了过来,挡在你面前,瞪着阿椿:“衣服脏了洗就是了,你推人干什么?”
阿椿见是外面茶屋的小帮工,更不放在眼里:“关你屁事!哪来的野丫头,也敢管梅乃屋的事?”
“信不信我告诉妈妈桑,让你以后进不了这条街!”
梅气得小脸通红,却不敢再顶嘴。
在吉原,游女屋的妈妈桑确实有这种权势。
你拉住梅,对她摇摇头。
然后转向阿椿:“衣服我会重新洗干净的。”
阿椿哼了一声,得意地走了。
梅看着你冻得通红的手和苍白的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姐姐她们总是这样欺负你吗?”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你平静地说,继续搓洗衣物。
梅蹲在你旁边,帮你一起洗。
她的手也很粗糙,干惯了活。
你们都没再说话,只有哗哗的水声。
“姐姐,”梅忽然小声说,“我听人说等出来了要是能被厉害的武士或者富商看上赎身出去,就能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你没说话。
赎身?
那需要一大笔钱,而且要看运气。
更多的游女,是在这里耗尽青春,染上一身病痛,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吉原的某个角落。
“我哥哥说,这世道想活下去,想活得好点就得就得狠下心来,抓住能抓住的一切,哪怕是污泥里的东西。”梅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迟疑和茫然。
你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向梅。
她低着头,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稚嫩也格外沉重。
污泥里的东西,妓夫太郎是这么教她的吗?
“梅,”你轻声说,“有些东西,抓住了,可能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”
梅抬起头,看着你,眼神清澈。
她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衣服洗完,晾好。
梅要回去了。
“姐姐,你保重身体。”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塞进你手里。
“这个是哥哥弄来的,说是上好的金创药,对外伤淤青很管用,我看你手上有冻疮。”
你看着手里那包药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替我谢谢你哥哥。”
梅笑了笑,跑了。
你捏着那包药,站在井边。
夕阳把吉原的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。
你知道,你已经踏进了这片泥潭。
未来会怎样?
你不知道。
你只知道,为了小太郎,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,你得活下去。
夜晚,梅乃屋渐渐热闹起来。
灯笼高挂,丝竹声起,游女们换上更鲜艳的衣服,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,迎接络绎不绝的客人。
你作为秃,只能待在后面,做些杂活,或者远远地看着,学习。
透过门缝,你看到那些男人醺醉的脸,游女们娇媚的笑,听到调笑声,碰杯声,偶尔还有压抑的哭泣和斥骂声。
这就是你未来的生活吗。
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疲惫感席卷全身。
你闭上眼,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双眼睛。
那双漂亮狭长的眸子。
是那个奇怪的男人。
你猛地睁开眼,冷汗顺着脸流下。
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,你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