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原的夜晚,总是喧嚣得让人头脑发胀。
丝竹管弦,男女调笑,脂粉香气混杂着酒气,在狭窄的巷道里尤其刺耳。
灯笼的光晕是暧昧的暖红色照着游女们涂得雪白的脸和鲜艳的唇。
你提着一个沉重的食盒,低着头,快步穿过这条繁华又腐朽的街道。
你身上洗得发白的麻布单衣,与周围华丽的绸缎格格不入。
你是这条街后面一家小料理屋露草的帮工,负责给几家固定的茶屋和艺伎屋送夜宵。
这份工钱少活累,还常要看人脸色,但能养活你自己和那个病歪歪的被你捡回来的孩子,小太郎。
想到小太郎,你的脚步又快了几分。
那孩子今天咳得厉害,不知道你出门前喂的药起不起作用。
正想着,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,差点和你撞个满怀。
你踉跄着后退,护住食盒,抬头看去。
是个女孩,年纪不大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的和服,头发简单地挽着。
她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却清亮,带着一丝慌乱。
看清你只是个送饭的帮工后,她松了口气,又警惕地看了看你身后。
“对,对不起!”她小声道歉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奇怪的熟悉感。
你没在意,只是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你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,这小姑娘长得格外漂亮呢。
你侧身让她过去,女孩匆匆跑走了,像只受惊的小鹿,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巷的阴影里。
你继续往前走,把食盒送到梅乃屋的后门,收了钱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。
送完最后一家樱屋,已经是深夜了。
街上行人少了些,但寻欢作乐的喧闹声依然从一座座暖帘低垂的屋宇里透出来。
你揉着发酸的胳膊,沿着昏暗的巷子往露草走。
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钱,够不够再给小太郎抓一副好点的药。
巷子深处,光线更暗。
你隐约听到前面传来的争执声和啜泣声。
“求你了,把钱还给我吧!那是给妈妈抓药的钱!”
“等我翻本了,双倍还你!快放手!”
“不行!妈妈咳血了,不能再拖了!求你了!”
声音有点耳熟。
你皱了皱眉,放慢脚步。
借着远处灯笼漏过来的一点微光,你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。
一个瘦高的男孩,正粗暴地从一个女孩手里抢一个破旧的钱袋。
那女孩正是刚才差点撞到你的那个。
女孩死死抓着钱袋不松手,哭得满脸是泪:“那是妈妈的救命钱!”
男孩脸上闪过一丝挣扎,但随即被贪婪和不耐烦取代:“少废话!等我赢了钱,我再还你不就得了!松手!”
他用力一扯,女孩力气小,眼看钱袋就要被夺走。
你犹豫了一下,拿着自己衣袖里平日为了防身揣的剪刀,还是开了口。
“住手!”你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男孩和女孩都吓了一跳,同时看向你。
男孩看清你只是个穿着寒酸的年轻女人,顿时恶声恶气道:“少多管闲事!滚开!”
你没理他,直接看向那女孩:“这钱是给你母亲抓药的?”
女孩含着泪,用力点头。
你转头,盯着他。
他的眼神浑浊,带着赌徒特有的癫狂和心虚。
你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厌恶。
“把钱还给她。”你的声音不高,你拿着剪刀对着男孩。
他被你盯得有些发毛,但到嘴的肥肉岂肯松口:“你算老几?凭什么管我的事?”
你往前走了一步。
巷子很窄,你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。
“就凭这钱是救命的,你拿去赌了输光了,她母亲怎么办?她怎么办?”
你指了指那个女孩。
男孩眼神闪烁,看了看哭得发抖的女孩又看了看你执着的脸。
他更恶劣的笑了,“我偏不!”
你听到了有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,窸窸窣窣。
你有些不确定,眼神最终定格在男孩身后的黑暗里。
你看到了一双眼睛,一双像狼一样的眼睛。
砰的一声,木棒敲在头上的声音传来一记闷响,男孩向前趔趄了一下。
见他朝你这儿跑了两步,你吓得向后退了几步。
黑暗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缓缓走了出来,他冷笑一声,“田中,你说你是老几?”
也许是害怕眼前这个驼背狠戾的少年又或许是怕闹大了引来麻烦。
男孩啐了一口,捂着流血的额头把抢到一半的钱袋狠狠摔在女孩身上。
“晦气!”他骂骂咧咧,又瞪了你一眼,“你等着!”
说完,他却不敢看那个少年,他驼着背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女孩慌忙捡起钱袋,紧紧抱在怀里,对你深深鞠躬:“谢,谢谢您!真的非常感谢!”
你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过于清亮的,此刻盛满感激的眼睛,心里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你问。
“梅。”女孩小声说,“我叫梅。刚才那个是我哥哥妓夫太郎一起打杂的人。”
梅。
你又将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,此时此刻你才有点后怕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