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亮了。
那缕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她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安然的弧度。
就像是睡着了。
可严胜知道不是。
他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,已经不再有温度只剩下冰凉,那微弱的脉搏,彻底消失了。
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,只剩下这片刺眼的白光,和掌心这片冰冷的虚无。
他死死盯着她的脸,眼睛干涩得发疼,却流不出一滴泪。
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哽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心脏的位置,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下地剜着,空荡荡地疼,疼得他浑身发冷,连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僵硬的石像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是阿菊婆婆。
她大概听到了开窗的声音,不放心,过来看看。
她走到门口,脚步停住了。
视线落在榻上,又落在严胜僵直的背影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阿菊婆婆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温热的水泼了一地。
她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,踉跄着扶住门框,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她明白了。
梅揉着眼睛从隔壁房间跑出来,看到地上的水渍和呆立的阿菊婆婆,又顺着婆婆的目光看向屋里。
她看到了榻上安静躺着的小姐,和坐在床边背影凝固的家主。
小姑娘的脑子像是空白了一瞬,然后,她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小姐?”她试探着,极小极轻地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小姐?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抖得厉害。
榻上的人依旧静静躺着。
梅的小脸一点点变得惨白。
她猛地冲过去,想要扑到床边,却被阿菊婆婆一把死死抱住。
“梅……别过去……”阿菊婆婆的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汹涌而出,“小姐……小姐她……走了……”
走了?
梅像是没听懂这个词。
她茫然地看了看泪流满面的阿菊婆婆,又看了看榻上的小姐,最后,目光落在严胜紧握不放的那只手上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哇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,猛地从她嘴里迸发出来。
她拼命挣扎着,想要挣脱阿菊婆婆的怀抱,“小姐!小姐你醒醒!你醒醒啊!你说过要看我长大的!小姐!”
孩童尖锐凄厉的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划破了死水般的寂静。
他颤了一下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。
那只冰凉的手,软软地垂落下去。
他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傀儡。
他俯下身,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散乱的头发,又拉了拉被子,仔细盖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,转向门口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茫,仿佛所有的情绪都随着她的离去而被彻底抽空。
只有那双布满血丝深陷下去的眼睛,证明他刚刚经历过什么。
“阿菊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老……老身在……”阿菊婆婆泣不成声。
“准备后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按夫人的规格。”
阿菊婆婆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夫人的规格?
那几乎是正妻的礼遇了!
以夫人的身份。
但她看着家主那双死寂却不容置疑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她用力点头,眼泪簌簌而下:“是,老身明白了。”
严胜不再看她,也没有再看榻上的人一眼。
他迈开脚步,踉跄了一下,随即稳住,一步步,走出了兰之间。
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他深蓝色的单衣上。
那是她亲手做的那一件,衣角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气息。
他走得很慢,背影在明亮的春光里,显得单薄却又沉重。
消息像风一样,瞬间传遍了整个继国家宅。
夫人是第一个赶来的。
她看到安静躺在榻上的你,眼圈立刻红了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紧紧攥着念珠,一遍遍低声念着佛号。
她看向阿菊婆婆,声音哽咽:“按家主的吩咐办,一切用最好的。”
族老们闻讯赶来,面色各异。
有人震惊,有人惋惜,也有人感叹为一个客居身份尴尬的未亡人动用正妻规格的葬礼,这不合规矩。
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质疑。
严胜把自己关在了道场,谁也不见。
可他之前的吩咐,和他那双死寂的眼睛,比任何咆哮和命令都更有力量。
桐生红着眼眶,带着家臣和护卫,沉默而迅速地执行着一切命令。
白幡挂起来了,素灯点起来了,灵堂布置在了一个清静宽敞的偏殿。
缘一来了。
他走到你的灵前,静静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上香,也没有合十,只是看着你的遗容,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,似乎第一次,有了清晰的名为悲伤的情绪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没有人听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到了道场外。
道场的门紧闭着。
缘一没有敲门,只是在门外盘膝坐下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