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家主在里面。
兰之间彻底空了。
梅哭晕过去好几次,醒来就继续哭,嗓子都哭哑了。
阿菊婆婆强忍着悲痛,一边操持后事,一边照顾着几乎崩溃的梅。
她把梅搂在怀里,一遍遍地说:“小姐她去更好的地方了,她不疼了,不难受了。”
可这话,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府里上下,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伤和忙碌中。
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,说话都压着嗓子。
那些曾经在背后非议过你或者同情过你的人,此刻都沉默着,脸上带着真实的悲伤。
出殡的日子定在三日后,是个阴天。
灵柩用的是上好的楠木,里面铺着厚厚的丝绸。
你穿着夫人规格的白色寿衣,脸色安详,仿佛只是沉睡。
那枚羊脂白玉佩,被严胜坚持放在了你交叠的手中。
送行的队伍很长。
夫人、族老、有头面的家臣,都来了,白幡招展,纸钱纷飞,哀乐低回。
梅被阿菊婆婆紧紧牵着,走在灵柩旁边。
她眼睛肿得像核桃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再哭出声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严胜走在最前面。
他穿着全黑的丧服,身姿依旧笔挺,步伐沉稳,一步一步,走在漫天飘洒的纸钱里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看灵柩,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桐生能看到,家主那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,一直紧握着,指节捏得发白,微微颤抖。
还有他鬓边,一夜之间,悄然生出的几丝白发。
墓地选在继国家族墓地一处清净的角落,背靠青山,面朝一片小小的湖泊。
这是严胜亲自选的地方。
“她喜欢安静,也喜欢水。”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下葬的仪式庄重而肃穆。
当泥土一点点覆盖上楠木棺椁时,一直强忍着的梅终于崩溃,扑倒在墓前,哭得撕心裂肺:“小姐!你别走!你回来啊!”
阿菊婆婆老泪纵横,和几个侍女一起,才勉强把她拉开。
严胜始终沉默地站着。
直到最后一抔土落下,墓碑立起,上面刻着简单的德川氏之墓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继国严胜立。
他没有用任何显赫的称谓,也没有提及清志。
只是德川氏,和他自己的名字。
仪式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,到最后只剩下严胜,缘一,阿菊婆婆和哭得脱力的梅还留在墓前。
风吹过新坟上的黄土,扬起细细的尘埃。
严胜终于动了,他缓缓走到墓碑前,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碑面,抚过德川氏三个字。
最后,停留在继国严胜立那行小字上。
他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然后,他收回手,转身看向哭得几乎虚脱的梅。
他走过去,在梅面前蹲下身。
梅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害怕又茫然地看着他。
严胜看了她很久,然后,用他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慢慢地说:“以后你跟着阿菊就住在兰之间,那里,还是你的家。”
梅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他。
“想哭,就哭,想她,就去她屋里坐坐。”严胜的声音很轻。
“替我陪陪她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,便头也不回地,大步离开了。
他的背影,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,决绝又孤独。
缘一望着他兄长离去的方向,许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梅身边,将一块干净的叠好的手帕,放在她手里。
“擦擦。”他说。
然后,他也转身,朝着与严胜不同的方向,慢慢走远了。
阿菊婆婆搂着梅,望着这座孤零零的新坟,和坟前那块冰冷的石碑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
湖畔的柳树抽出了嫩芽,不知名的野花在坟边悄然开放。
可那个本该一起看这春光的人,却永远地沉睡在了这片初春的泥土之下。
兰之间,彻底安静了。
炭盆不再生火,苦涩的药味也消失了,廊下没有了读书声,也没有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。
只有梅,每日清晨会仔细打扫庭院,擦拭廊柱,给那株老树浇水,尽管它早已花落。
有时她会坐在你常坐的廊下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。
也有的时候她会推开你房间的门,坐在你睡过的榻边,小声说:“小姐,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“小姐,菜圃里,你种的胡瓜又发芽了。”
仿佛你还在,只是暂时出了远门。
严胜再也没有踏足过兰之间。
他恢复了以往的生活,甚至比以往更忙碌。
处理公务,巡视领地,训练剑术。
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,眼中仿佛有着化不开的冰。
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知道,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,而他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,锁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。
里面,只有几样东西。
一个绣工歪斜的梅花香囊。
一块早已干瘪的山茱萸果核。
还有一小块月白色的质地柔软的布料,那是从你最后那件新衣上剪下的一角。
没人见他哭过也没人听他再提起过那个名字,就像是一场梦。
只有每个清晨当他独自站在道场,一遍遍挥汗如雨地练习剑术时。
或者是深夜当他处理完所有公务,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时,那双眼睛才会露出一丝痛苦。
他知道,她走了。
带走了他生命中,最后一点,也是唯一一点,鲜活的暖色。
从此,继国严胜的生命里,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,冰冷的春天。
但日子总会向前走的,不是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