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过完了，春天却没有立刻到来。

雪断断续续时下时停，天气反倒比年前更冷了些，是那种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。

那件深蓝色的单衣，严胜第二天就穿上了。

他来兰之间时，你一眼就看到了，衣服很合身，衬得他肩宽背直。

他没说衣服的事，你也没问。

只是他穿着它坐在你对面喝茶，看书，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时，你心里会泛起一丝暖意。

但你自己的身体，却像这反复无常的倒春寒，明明看着平静，内里却在一点点衰败下去。

眩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。

有时只是站起来猛了，眼前就黑一片，要扶着东西站好久才能缓过来。

夜里盗汗也厉害，常常睡到半夜，寝衣就被冷汗浸透，冰凉地贴在身上，冻得你直哆嗦。

你不敢声张，只是让阿菊婆婆悄悄多备了几套寝衣，夜里偷偷换掉。

药，你一滴不落地喝着，哪怕喝完胃里翻腾，恶心的想吐你也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
你知道，你在和什么东西赛跑。

和时间，也和这具不争气的身体。

严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他来的次数更多了，停留的时间也更长。

有时什么也不做，就坐在你旁边，握着你微凉的手，用他温热的掌心慢慢焐着。

他的手很大，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，粗糙却温暖。

“手怎么总是这么凉。”他会说，眉头微微蹙着。

“从小就这样，体质寒。”你总是这样回答，然后轻轻抽回手，不想让他觉察到你指尖细微的颤抖。

缘一也来得勤了。

他不再送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，有时只是来坐坐，用那双眼睛看着你，然后说一句：“今天气色比昨日差。”

要不就是说你心脉又弱了。

他的话总是直接得有些残忍，却又准确得让你无法反驳。

你不怪他。

你知道，他只是在说实话，仅此而已。

这天午后，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
胸口有些闷，你慢慢调整着呼吸。

严胜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，却没怎么看进去。

他的目光不时落在你苍白的侧脸上。

缘一来了，悄无声息地走进来，在炭盆另一边坐下。

三个人，谁都没说话。

屋子里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，和你有些压抑的呼吸声。

过了很久，缘一忽然开口：“兄长。”

严胜抬眼看他。

“带她出去走走吧。”缘一望着窗外，“最后的梅花快谢了，再不看，就没了。”

严胜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他看向你，眼神里有着近乎恳求的意味。

你知道缘一的意思。

你的时间不多了。

有些风景，现在不看，或许就再也看不到了。

你轻轻吸了口气，压下喉头的酸涩，转头对严胜笑了笑：“好啊，我也觉得闷，去看看梅花吧。”

严胜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哑声道：“好。”

第二天，天气难得放晴。

虽然风还是冷的，但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。

严胜没带太多人，只让桐生远远跟着。

他亲自给你裹上最厚的裘衣，戴上兜帽，围上围脖，把你裹得像只过冬的熊，又在你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鎏金的手炉。

“冷了就说话，我们马上回来。”他嘱咐道。

你点点头，被他半扶半抱地搀着，慢慢走出兰之间。

西院那片梅林，花期已近尾声。

大部分花朵已经凋谢，零星的几朵残红挂在枝头，在料峭的寒风里微微颤抖，显得格外孤清，却也格外倔强。

你们走在落满花瓣的小径上，脚下是柔软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。

空气里浮动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。

你走得很慢，没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。

严胜始终陪在你身边，手臂稳稳地托着你大半的重量。

走到梅林深处的小亭子，也就是去年秋天看红叶的那个亭子。

你实在走不动了，额上冒出虚汗，腿软得厉害。

“歇会儿。”严胜扶你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，石凳冰凉，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上面。

你坐稳，靠着他。

他身上的热力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，让你冰冷的四肢稍微舒服了些。

桐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热茶。

严胜接过来，试了试温度，才递到你唇边。

你就着他的手，小口喝了几口。

热流顺着喉咙下去，稍微驱散了胸口的滞闷。

你靠在亭柱上，望着眼前这片即将彻底凋零的梅林。

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干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真安静。”你说。

“嗯。”严胜应了一声，目光也落在远处。

“严胜，”你轻声叫他，“谢谢你。”

他转过头看你：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，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。”
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神暗沉下去。“别说这些。”

“让我说完。”你坚持道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知道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。”

“别胡说！”他的声音猛地拔高，又骤然压下去，可你听出他带着压抑的痛苦，“医师说了，好好养着会好的。”

你知道他不愿意面对，你也想陪着他一直自欺欺人下去，可是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真的没机会了。

“我知道你会难过，”你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紧紧攥成拳的手，他的手很凉，比你的还凉。

“对不起，又要让你经历一次失去。”

清志的死，是你和他之间一道共同的伤疤。

如今，这道疤又要被撕开，再添上一道新的。

严胜猛地反手握紧你的手，他似乎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部给予你。

他咬着牙，眼眶瞬间红了，却倔强地不肯让那层水汽凝聚成泪。

“你不会有事。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我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
你没再反驳，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，目光转向亭外。

阳光有些刺眼，让你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“春天来了，这里的樱花应该会很美吧。”你喃喃道，“还有夏天，池塘里的荷花，秋天，那片枫叶我还没看过这里的四季呢。”

严胜紧紧握着你的手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将你的手拢在掌心，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
你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你们在亭子里坐了许久，直到阳光西斜，寒意重新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