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你几乎是被严胜抱回去的。
你太虚弱了,几乎走不动路。
他将你牢牢护在怀里,用裘衣裹紧,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
他的胸膛宽厚温暖,心跳声就在你耳边。
你靠着他,闻着他身上干净熟悉的气息,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,又前所未有的不舍。
回到兰之间,他将你小心地安顿在暖和的被褥里。
阿菊婆婆红着眼圈端来热汤药。
你喝了药,身上暖了些,倦意也涌了上来。
严胜坐在你床边,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他握着你的手,一直看着你,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,仿佛要把你此刻的每一丝气息都刻进身体里。
“睡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你点点头,闭上眼。
意识沉入黑暗前,你听到他极轻的声音,在你耳边响起。
“别怕,我会一直陪着你,无论去哪里。”
你没有睁眼,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然后,便沉沉睡去。
这一觉,睡得格外沉,也格外长。
你再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。阳光透过窗纸,照在榻前。
严胜还坐在那里,姿势几乎没变,只是眼底布满了血丝,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看到你醒来,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才松弛了一点点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感觉怎么样?”
你动了动嘴唇,发现喉咙干得发疼,说不出话。
他立刻端来温水,小心地扶你起来,一点点喂你喝下。
温水润过喉咙,你觉得舒服了些。
“好多了。”你声音微弱。
“嗯。”他只应了一声,继续喂你喝水,动作细致而温柔。
你知道,有些话,你们都不会再提了。
但那场雪中凋零的梅花,那亭中未竟的话语,还有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句无论去哪里的承诺,都已经深深刻下,无法磨灭。
接下来的日子,你时睡时醒。
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药似乎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,喝下去,也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。
严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你。
所有的事务都推给了桐生和族老,他把自己关在兰之间,守在你的榻前。
他喂你喝水,喂你喝药,用温热的布巾替你擦脸擦手,在你因为盗汗而冰冷颤抖时,紧紧抱住你,用他的体温温暖你。
他不怎么说话,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一切。
但你偶尔睁开眼,总能对上他看向你的目光。
缘一也常常来。
他不再说那些关于生死和脉象的直白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,有时会点起一支味道清冽的线香。
那香气似乎能让你呼吸顺畅些,睡得安稳些。
梅偷偷哭了好多次,眼睛总是肿的。
但她很懂事,不再缠着你说话,只是在你偶尔清醒时,凑过来小声告诉你:“小姐,院子里的雪化了,小草冒头了。”
有时候会拿着阿菊婆婆给她做的新东西,抱着你说道,“阿菊婆婆给我做了新头绳,你看,是青色的,像春天的叶子。”
你听着,努力对她笑笑。
你知道,春天真的快来了。
可你想,你大概是等不到了。
这天夜里,你忽然觉得精神好了些,胸口不闷了,身上也有了些力气。
甚至能自己坐起来一点。
严胜正靠在榻边打盹,你一动,他立刻就醒了。
“要什么?”他立刻问,声音带着刚醒的干涩。
“想坐起来一会儿。”你说。
他扶你坐起身,在你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。
又摸了摸你的手,发现不像平时那么冰凉,他愣了一下,眼底非但没有喜色,反而迅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。
你知道,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。
你靠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夜色深沉,看不到星星,也看不到月亮。
“严胜。”你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看看天光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起身,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了窗户。
早春夜晚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。
夜空是深蓝色的,东方天际,隐隐透出一线极淡极浅的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你望着那一线微光,看了很久。
“天亮了,春天就真的来了。”你轻声说。
严胜走回你身边,重新握住你的手。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,声音哽得厉害。
你转过头,看向他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你能看清他英俊却憔悴的脸,和他眼底那片哀戚。
你努力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颊,他的皮肤温热,你能感受到他微微发颤。
“别难过。”你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能遇见你,能在这里度过这些日子,我很开心。”
他的眼泪,终于在这一刻,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。
一颗,又一颗,砸在你和他交握的手上,滚烫。
这个总是如山般沉稳的男人在你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你没有力气再安慰他,只能一遍遍用指腹,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。
“答应我,”你看着他,用尽最后的力气,一字一句地说,“好好活着,替我看看这里的四季。”
他紧紧握住你贴在他脸上的手,用力点头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声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你的视线开始模糊,那一线天光在你眼中渐渐扩散,变得白茫茫一片。
身体很轻,像要飘起来。
最后的感觉,是他滚烫的眼泪,和他紧紧握住你的不肯松开的手。
还有,贴在你心口那枚带着他体温的玉佩。
天光,终于完全亮了起来。
一缕清澈的晨光,穿过洞开的窗户,温柔声地照在了榻上。
照亮了你安详合目的面容。
也照亮了严胜死死握着你的手。
春天来了,可惜再也看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