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胜带回来的山茱萸,你每日取两三颗用温水泡开,那酸涩又回甘的滋味,成了冬日里一份特别的感觉。
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,将整个继国家宅裹在厚厚的素白里。
屋内的炭盆总是烧得旺旺的,阿菊婆婆还特意在屋里熏起了淡淡的艾草香,说是驱寒防病。
最近你的身体好了许多甚至能在天气晴好的午后,在有着薄薄积雪的廊下站一会儿,顺便看看院子里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梅树。
梅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在梅树下埋一坛雪,等来年春天用雪水煮茶,格外清香。
她便央着阿菊婆婆找了个小陶罐,认认真真地在梅树下挖了个坑,把装满干净积雪的罐子埋了进去,还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记号。
“等到了春天我要给小姐和家主大人煮茶喝!”她一脸憧憬。
你笑着应了,心里却模糊地想,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明年春天。
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被你压了下去。
你不能想,也不敢想。
严胜似乎比往年冬天清闲些,最近无事,家族事务也处理得顺手。
他来兰之间的次数更频繁了,有时是上午,有时是傍晚,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
他不再只是坐着喝茶,偶尔会带来一些公文,就着炭盆的光亮批阅。
你看书,或者做点简单的针线,他处理他的事务,互不打扰,却有一种莫名的和谐。
有时你看书看得入神,抬起头,会发现他正看着你,目光沉静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你与他对视,他也不闪不避,只是眼神会柔和一些。
这天,他带来了一副棋盘。
“会下棋吗?”他问。
你摇头:“只看父亲下过,不懂规矩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棋盘是上好的榧木,棋子触手温润。
严胜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,沉稳凌厉,步步为营。
他教得很耐心,从最基本的规则讲起。
你学得慢,常常举棋不定。
他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等着。
一下午过去,你才勉强弄懂了基本的吃子和围地。
你输得一塌糊涂,棋盘上你的白子被他的黑子杀得七零八落。
“我太笨了。”你有些懊恼。
“初学都是这样。”严胜一边收棋子,一边说,“清志当初学棋,比你还没耐性,总想一步登天。”
他又提起清志了,这次你听着心里却没有了不适甚至还有点淡淡的暖意。
清志不再是一个横亘在你们之间的禁忌。
“明天再继续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
于是,学棋成了你们冬日里一项新的消遣。
你的棋艺没什么长进,依旧输多赢少,但乐趣不在输赢,而在那安静对弈的时光里。
炭火哔剥,茶香氤氲,偶尔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,还有他偶尔的指点。
有时梅也会凑过来看大眼睛盯着棋盘,虽然看不懂,却觉得很厉害的样子。
“小姐,你又输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严胜会看她一眼,梅立刻缩缩脖子,躲到你身后。
“观棋不语。”他会说,语气并不严厉。
梅就吐吐舌头。
除了下棋,严胜开始过问你的饮食。
他不知从哪里听说,冬季用黑豆,黑米,黑芝麻之类的东西熬粥,对体虚的人特别好。
便吩咐厨房,每日给你加一道三黑粥。
粥熬得浓稠,带着谷物特有的香气。
你其实不太喜欢那股浓厚的味道,但看他盯着你喝下去的认真样子,便也一口口喝干净。
“太麻烦了,其实不用特意……”你喝完粥,擦擦嘴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他只回这三个字。
腊月过半,天气越发寒冷。
你的药方又调整了一次,添了几味更温补的药材,药味更重了。
严胜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海外来的叫做冰糖的东西,晶莹剔透,甜得纯粹。
每次你喝完药,他便让你含一小块在嘴里。
“压压苦。”他还是这么说。
冰糖的甜,能暂时驱散舌根的苦涩,却散不开你心底深处越来越清晰的凉意。
你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精心呵护在暖房里的植物,外表看起来还算鲜绿,内里的生机却在一点点流逝。
夜里醒来,你有时会觉得手脚冰凉,即便盖着厚厚的棉被,也要好一会儿才能暖过来。
你不敢告诉严胜,也不敢告诉阿菊婆婆。
你只是悄悄把被子裹得更紧些,把胸前的玉佩握在手心,汲取那一点玉石被焐热后的微温。
这天夜里,你又醒了。
心口没有痛,只是空落落的,慌得很。
屋里炭火将熄未熄,光线昏暗。
你起身想倒点热水喝,刚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,眼前瞬间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你慌忙扶住桌沿,才没摔下去。
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寝衣。
你靠在床头,闭着眼,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视线才慢慢清晰,但手脚依旧软得厉害,心慌得像要跳出嗓子眼。
你知道这不是好兆头。
第二天,你强打起精神,不想让人看出异样。
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影瞒不过阿菊婆婆。
“小姐,您昨夜没睡好?”她担忧地问。
“做了个梦惊醒了,没事。”你轻描淡写。
严胜下午来时,你正靠在窗边的榻上假寐。
他脚步声放得很轻,但你睡眠极浅,还是醒了。
“吵到你了?”他问。
你摇摇头,想坐起来,却觉得一阵虚乏。
他快步走过来,按住你的肩膀:“躺着吧。”
他的手很稳,掌心温热,你顺势靠回软枕上。
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他眉头皱起,“又难受了?”
“没有,就是有点乏。”你勉强笑了笑,“可能天气冷的缘故。”
严胜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你的额头。
他的手指有些粗糙,触感却很轻柔。
“不烫。”他收回手,但眉头没松开,“让医师再来看看。”
“真的不用,”你拉住他的袖子,力道很轻,“老是兴师动众的。我多歇歇就好了。”
严胜看着你拉住他袖子的手,又看看你带着恳求的眼神,沉默片刻终究是妥协了。
“那今天好好休息,别看书,也别下棋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让阿菊婆婆换了更旺的炭火,又亲自给你掖了掖被角,才在榻边坐下。
“我在这儿看会儿文书,你睡你的。”
有他在旁边,那股心慌似乎平息了一些。
你闭上眼睛,听着他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,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直到傍晚才醒。
醒来时,屋里已经点起了灯。
严胜还坐在原地,文书已经收了起来,他正静静地看着你。
“醒了?”他问,“感觉好些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