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开之后,日子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化。
药还是一日两次地熬着,苦涩的气味飘满院子。
严胜盯着你喝药的样子,还是那么严肃,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。
但当他看着你把空碗放下,眉头会舒展开一点,有时还会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蜜渍金桔。
“压压苦味。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梅对此羡慕不已:“家主大人对小姐真好。”
你只是笑笑,把金桔分给她一半。
你的活动范围被放宽了。
严胜不再禁止你做这做那,只是会在你低头绣花时间稍长时,忽然出现在门口,敲敲门框:“该歇歇眼睛了。”
或者在你教梅念书念得兴起时,让桐生送来一碟点心:“用些茶点。”
他的关心,从责任变成了习惯。
像空气,无处不在,却不让你觉得窒息。
你胸口那点闷痛,依旧时有时无,它总是悄悄出现又消失。
你学会了和它共处,不舒服了就坐下歇歇,喝口温水。
这天,严胜带回来一只鸟。
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,灰扑扑的,不知从哪个巢里掉下来的,蜷在他掌心,瑟瑟发抖。
“路上捡的。”他把小鸟递给你,“看着可怜。”
梅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小姐,我们能养它吗?”
你看着那小小的一团,心软了:“试试看吧不知道养不养得活。”
你们用旧棉絮做了个软和的窝把小鸟放进去。
又去厨房要了些小米,用水泡软了,用细竹签一点点喂它。
小鸟很虚弱,喂食时总是有气无力地张着嘴。
梅急得团团转:“小姐,它是不是要死了?”
你也没把握,只能一遍遍尝试。
严胜傍晚过来时,看到了放在廊下小桌上的鸟窝。
他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
“喂不进去?”他问。
“嗯,不太会吃。”
严胜没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拿着一个小巧的用细竹管削成的滴管回来,里面装着稀释过的米浆。
“用这个试试。”他把滴管递给你。
你接过来,小心地把米浆滴进小鸟张开的嘴里。
这次,小鸟终于咽下去了一点。
梅欢呼起来:“吃了!吃了!”
严胜站在一旁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是柔和的。
“明天我让人找点虫子来。”他说,“光吃米浆不行。”
小鸟就这么在兰之间住了下来,梅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灰豆。
在严胜找来的虫子和你们的细心照料下,灰豆竟然一天天精神起来,绒毛褪去,长出了灰褐色的新羽。
它能自己啄食的时候,严胜让桐生送来了一个小小的竹编鸟笼,很精巧。
“等它翅膀硬了,就放它走。”他说。
你点点头。
看着笼子里蹦跳的灰豆,你想,它大概不会知道,自己这条小命,是这位看起来严肃可怕的家主大人,用削得细细的竹管和让人找来的虫子,一点一滴救回来的。
入秋了,天气转凉。
你的药里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,气味更重了。
这天你喝药时,忍不住皱紧了眉。
实在太苦了。
严胜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,桐生送饭时,除了食盒,还带来一小罐晶莹剔透的蜂蜜。
“家主说,药太苦的话,可以兑一点这个。”桐生道,“是今早刚从后山蜂农那里收来的新蜜。”
你舀了一小勺蜂蜜化在温水里,喝了一口,清甜一直润到心底。
灰豆的翅膀终于长齐了。
在一个晴朗的下午,你打开鸟笼。
它先是在笼口试探地跳了跳,然后扑棱一声,振翅飞了起来。
它在院子里盘旋了两圈,最后落在高高的梅树枝头,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你们,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,便向着天空飞走了。
梅仰着头,看了很久,直到鸟影消失在天边,才有些失落地低下头。
“它回家了。”你摸摸她的头。
“嗯。”梅点点头,又打起精神,“小姐,我们明天去摘院子里的柿子吧?我看有好几个都黄了!”
“好。”
严胜来的时候,听说了灰豆飞走的事,“放了也好。”
他说,“本就是天上的鸟。”
他看着你,忽然问:“你呢,会不会觉得这里像个笼子?”
你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会,这里很自由。”
有他在的地方,再小的院子,也不算笼子。
他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过几日,城里药师会再来复诊,让他好好看看。”
复诊的日子到了。
老医师依旧仔细,诊脉的时间比上次还长。
诊完,他捋着胡子,沉吟良久。
“小姐近来心境似有开解,脉象比前次略稳,气血稍充,药方需调整几味,继续温养。”
他看向严胜,语气郑重,“切记,此症之要,首在养心,心神安宁胜似良药,不可再令小姐忧思惊惧亦不可劳累。”
“若能如此精心养护,或可延年。”
延年。
这个词,让严胜和你都沉默了一下。
送走医师,严胜陪你慢慢走回兰之间。
秋阳暖融融的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
“听见了?”他低声说,“要养心,要安宁。”
“嗯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你,“以后,有什么心事,高兴的,不高兴的,都可以跟我说,不要自己闷着。”
你抬头看他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,像是在承诺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好。”你应道。
那天晚上,你睡得格外安稳。
半夜醒来,心口很平静,没有闷痛。
你披衣起身,推开一点窗。
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。
院子里那株老梅树,在月色下静静伫立,枝干遒劲。
你知道,冬天快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