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胜回来后兰之间好像一下子又有了主心骨。
他洗去一身风尘,换了家常的深蓝色单衣,头发还湿漉漉的,随意束在脑后。
晚膳摆在了廊下,就着夏末傍晚微凉的风。
其中一盘清炒的菜蔬,正是那两根小胡瓜。
切成薄片,只用了少许盐和油,碧绿清脆。
严胜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梅紧张地看着他,小声问:“家,家主大人,好吃吗?”
严胜咽下,点点头:“清爽。”
梅立刻笑开了花。
你也尝了一口,确实清爽,带着胡瓜特有的淡淡的青气。
只是吃着吃着,胸口忽然没来由地闷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,有点透不过气。
你忍不住抬手,轻轻按了按心口。
“怎么了?”严胜的视线立刻投过来。
你放下手,摇摇头:“没什么,可能吃急了。”
他没再多问,但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那晚之后,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严胜出发前的节奏,但又有些不同。
他来得更勤了,停留的时间也更长。
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你做针线,或者听梅磕磕巴巴地念书。
你胸口那点闷痛,时有时无,并不剧烈,只是像根小刺,时不时扎你一下。
你没太在意,只当是前段时间忧思过重,心气郁结,加上季节交替,身体有些不适。
你甚至开始跟着阿菊婆婆学做一些简单的药膳想着调理一下。
严胜知道了,让桐生送来了几本基础的医书和药草图谱。
“闲着看看,别太费神。”他是这么说的。
于是,辨认草药成了你和梅新的乐趣。
院子里那些原本叫不出名字的花草,现在你们都能指着说出一二。
梅记性特别好,很快就能分清楚紫苏和薄荷,艾草和青蒿。
这天,你们在院角发现了一丛野生的桔梗,开着蓝紫色的小钟形花。
“小姐,这个也是药吗?”梅问。
你翻开图谱对照:“嗯,桔梗,根部可以入药,宣肺利咽。”
“哦。”梅小心地摘下一朵,别在自己衣襟上,“好看。”
你笑了笑,低头继续看图谱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可看了一会儿,你忽然觉得有些头晕,眼前发花,书上的字迹模糊起来。
你闭了闭眼,再睁开,才好些。
梅凑过来,“小姐你脸色有点白,是不是累了?进去歇歇吧。”
“好。”
你起身,觉得脚下有些发虚,扶着廊柱才站稳。
晚上严胜来时,你正在喝阿菊婆婆熬的安神汤。
他看了一眼药碗,眉头皱了下,“又睡不好?”
你放下碗说道:“没有,只是有点乏,婆婆说这个补气血。”
严胜在你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过两日,城里有个不错的医师会来给母亲请平安脉,到时,让他也给你看看。”
你一愣:“不用麻烦,我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看看总没错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“清志将你托付给我,我不能让你身体有恙。”
又是清志。
又是托付。
你心里那点因为他关切而升起的暖意,稍稍冷却了些。
“好。”你低声应了。
医师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你依言去了夫人起居的院子。
那位医师年纪不小了,胡子花白,眼神却清亮。
他仔细为你诊了脉,又问了饮食起居。
诊脉的时间有点长。
老医师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,手指在你腕间反复探按。
“小姐近来,可常觉胸闷气短?夜间是否易醒,或有盗汗?”他问道。
你点点头:“偶尔会有,并不严重。”
医师收回手,沉吟片刻,对一旁陪着的严胜和夫人说:“小姐脉象细弱,心脉尤甚,似有先天不足之症,兼之后天忧思伤脾,气血双亏。”
“此症宜静养,缓补,切忌劳心劳力,亦不可再受惊吓刺激。”
严胜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可能根治?”
医师缓缓摇头:“先天之症,就犹如器皿有微瑕,只能小心养护,延缓其损。”
“老夫开些温和调补的方子,小姐需长期服用,静心休养,或可保无虞。”
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先天不足。
你从未听父母提起过。
是了,你自幼体弱,畏寒,容易疲乏,家中只当是女孩儿娇气,未曾深究。
“有劳医师。”严胜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绪。
他让桐生送医师出去开方,然后看向你。
他在恐惧什么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最终,他只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有些沉闷。
回去的路上,你一直沉默。
阿菊婆婆和梅陪在身边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小姐您一定会好起来的,对吧?”梅小声说,眼圈有点红。
你摸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
从那天起,兰之间真正成了一个静养的地方。
严胜几乎禁止了你所有稍微耗神的活动。
针线不能做太久,书不能看太久,连教梅识字,也被规定了时限。
药罐子开始在院子里散发气味,一日两次,从不间断。
严胜来的次数更多了,但他很少说话,只是看着你。
有时他会带些东西来,一本字帖,一盆精心修剪过的盆景,或者几块据说安神的香料。
你觉得自己像个易碎的瓷器,被小心翼翼地供了起来。
这天夜里,你突然从梦中惊醒,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,让你瞬间蜷缩起来,冷汗浸湿了寝衣。
疼痛来得快,去得也快,但那种濒死般的窒息感,却久久不散。
你喘息着,在黑暗里睁大眼睛。
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医师那句先天之症,犹如器皿有微瑕。
原来,你的身体里,一直藏着一道裂痕。
只是从前被青春和活力掩盖着,如今在经历了惊恐与悲伤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煎熬之后,这道裂痕终于开始显现了。
你想起严胜眼底那抹恐惧。
他是在怕吗?
怕你像清志一样,突然离开。
让他的托付再次落空,让他背负上又一份无法偿还的愧疚和遗憾。
心口的闷痛又隐约传来。
你缓缓躺平,望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你知道,有些话,有些事,不能再拖了。
无论是对他,还是对你自己。
你知道不能再装作无事发生了。
第二天清晨,你起得很早。
窗外天色灰白,晨雾弥漫。
你仔细梳洗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单衣,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羽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