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阿菊婆婆进来时,看到你这般穿戴,愣了一下:“小姐,您这是要出门?”
“嗯,”你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去书房。严胜大人这个时辰,应该在那里。”
阿菊婆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老身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你摇头,“我想单独和他谈谈。”
你走出兰之间,晨露打湿了木屐。
胸口还有些隐隐的闷,但你走得很稳。护卫见到你,有些惊讶,但并未阻拦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和淡淡的墨香。
你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是严胜的声音,带着一丝倦意。
你推门进去。
严胜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几卷文书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又熬了夜。
看到是你,他明显一怔,随即放下笔,站起身。
“你怎么来了?身体不舒服?”他快步绕过书案,眉头紧锁。
“没有,还好。”你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“有些话,想跟您说。”
严胜看着你,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担忧。
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:“坐下说。”
你没有坐,只是看着他。
晨光从窗格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你能清晰地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“严胜大人,”你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,“我的身体,医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先天不足,需要长期静养,而且未必能痊愈。”
严胜的嘴抿了抿,他似乎又有些紧张了。
“清志兄长将你托付给我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你打断他,语气平静。
“您是因为清志的托付,才接我进府,照顾我,庇护我,甚至在藤原家的事上,不惜冒着风险保护我和梅。”
“这份恩情,我铭记在心。”
你顿了顿,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口细微的不适。
“但我想说的是,您不需要再因为这份托付,把自己困住。”
严胜的身体僵了一下,手中的笔晕开大片的墨在书信上。
“我住在这里,起初是因为无处可去,后来是因为贪恋这份安宁,贪恋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。”你抬起眼,直视他。
“可现在,我不想仅仅因为一份责任,或者一份托付,继续留在这里,让您觉得是负担,让您感到害怕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严胜心上。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,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你觉得是负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你摇摇头。
“但我看到您眼里的担忧还有恐惧,您是在害怕吗,害怕我像清志一样突然倒下,让您的承诺再次落空?”
严胜猛地向前一步,距离骤然拉近。
你能看到他眼底有被戳破心事的狼狈,有压抑的痛苦。
“我不是害怕承诺落空!”他的声音骤然提高,又猛地压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,“我是害怕,害怕你。”
他停住了,胸口起伏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口。
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炭盆里火星轻微的噼啪声。
你看着他挣扎的表情,心里那点酸涩,慢慢化开,变成一种淡淡的平静。
“严胜,”你第一次,没有加任何敬称,直接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我不是清志,我不会因为您没有做到完美无缺的托付而责怪您,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事,是好是坏,我都认。”
“同样我留在这里或者离开,也应该是我的选择,而不应该仅仅是清志未婚妻这个身份,或者您对清志的责任所决定。”你迎着他震惊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离开,不是因为您做得不够好,而是因为我想去看看别处的风景。”
“如果我选择留下。”
你停了下来,心跳得有些快,不是因为病痛,而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“如果我选择留下。”
你看着他深邃的眼睛。
“那也仅仅是因为,我想留在这里,留在有您在的地方。”
这些话,在你心里盘旋了太久,说出来,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。
不管他如何回应,至少你终于说出口了。
严胜彻底僵住了。
他定定地看着你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你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良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开口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你肯定地点头。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,你看到他紧握的拳头,一点点松开了。
他闭了闭眼。
他没有直接回应你的话,而是向前一步,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你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,指尖能感受到你腕间细微的脉搏跳动。
“医师开的药,按时喝了吗?”他问道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些费神的事,都停下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从今天起,兰之间的规矩改一改,你想做什么只要不累着自己,都可以。”他注视着你,一字一句。
“想教我弟弟那种奇怪的草药,可以,想教那孩子识字到深夜,只要她愿意学,也可以。”
他握着你的手腕微微收紧。
“但是,药必须按时喝,觉必须好好睡,身体有任何不适,必须立刻告诉我。”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你脸上。
“这不是命令,也不是责任,这是我的要求。”
“你能答应吗?”
你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要求,听起来依然像是管束,可语气里的意味却全然不同了。
你的心,慢慢地柔软地了一块。
“嗯。”你轻轻点了点头,“我答应。”
严胜似乎松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。
他松开了你的手腕,却没有退开。
“还有,你想留在这里,多久都可以,这里一直是你的家。”他看着你,声音放得很轻。
家。
这个字,像一滴温水,滴进你干涸已久的心田。
你没有再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底有微光闪动。
严胜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抬手,似乎想碰触你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只是替你拢了拢鬓边一丝散落的头发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早上凉,别站久了。”
你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你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原地,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。
他正望着你。
你对他微微笑了笑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晨雾正在散去,天边透出淡淡的金色。
你走在回廊上,心口那点闷痛似乎还在,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你知道了他的恐惧,他也听到了你的心声。
有些话说开了,前路或许难行但至少你们可以并肩同行,而不是隔着责任和愧疚遥遥相望。
这算是一个约定吗?
你摸了摸手腕上残留的他掌心的温度,嘴角泛起一丝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