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溪水一样,平平缓缓地向前流。
藤原家的事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大石,最初的涟漪过去后,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。
只是府里下人间偶尔的私语里,还会带上几分后怕和感慨。
严胜变得更常来了。
有时是傍晚,他从道场回来,一身汗气,会顺路到兰之间门口站一会儿,看看菜圃,问一句今日如何。
有时是午后,他处理完公务,会过来坐片刻,喝一杯你沏的粗茶,也不多话,就看着庭院发呆。
梅从一开始的畏惧,到后来敢偷偷打量他。
再到现在,偶尔严胜来的时候,她会大着胆子奉上一块自己做的形状歪扭的米糕。
严胜会接过来,咬一口,然后说:“尚可。”
梅就会高兴得眼睛发亮。
这天,阿菊婆婆从库房领回来几匹夏布,说是夫人吩咐给各院做新衣。
一匹月白,一匹浅葱,一匹柘黄,料子都是上好的麻,摸着清凉爽滑。
“小姐喜欢哪一匹?老身找裁缝来量尺寸。”阿菊婆婆问。
你看了看,指着那匹月白的:“就这个吧,素净。”
梅却眼巴巴地看着那匹柘黄,黄澄澄的颜色,像刚熟的枇杷。
你笑了:“那匹黄的,给梅做一身。”
梅立刻摆手:“不行不行,太好的料子,我穿浪费了。”
“不浪费。”严胜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。
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,迈步进来,“颜色鲜亮,适合孩子。”
梅的脸一下子红了,躲到你身后。
严胜走到布料前,手指拂过那匹月白,又看了看柘黄。
“都做了吧,月白的给你,柘黄的给她,再,”他想了想,“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匹靛蓝染的细麻,一并取来,做些家常穿的。”
阿菊婆婆应下,抱着布料出去了。
严胜在廊下坐下,你给他倒了茶。他端起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过几日,我要去一趟西境。”
你心头微微一紧:“去多久?”
“月余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那边有些田产和矿务,需要亲自巡查。”
“另外藤原家的事虽然了结,但后续还有些琐碎要处理。”
你点点头,没多问。
他能告诉你行程,已经是信任。
他看了你一眼,说道,“我不在的时候,府里你寻常过日子便好。”
“若有急事,找桐生或者,”他难得地迟疑了一下,“或者缘一。”
找缘一?
你有些意外。
“他虽然性子古怪,但关键时刻,靠得住。”严胜补充道,语气像是不太情愿承认,又不得不承认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菜圃里的胡瓜,好像要开花了。”严胜忽然说。
你顺着他目光看去,几株胡瓜苗的藤蔓上,确实冒出了几个小小的鹅黄色的花苞。
“嗯,再过些日子或许能结瓜了。”
“等瓜熟了,我大概就回来了。”严胜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他没再多说,喝完茶,起身离开了。
他走后,梅从屋里钻出来,小声说:“小姐,家主大人好像有点舍不得走。”
你敲了下她的额头:“别胡说。”
脸却有些微微发热。
几日后,严胜出发了。
依旧是清晨,没有惊动太多人。
你站在兰之间的院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在晨雾中远去,桐生和几名亲随跟在他身后。
这一次,你没有躲在屋里偷看。
阿菊婆婆说:“小姐该去送送的。”
你摇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有些牵挂,放在心里就好。
说出口,反而成了负担。
严胜走后,日子照旧。
只是桐生每日送饭时,会多一句,家主今日已平安抵达。
或是家主一切安好。
你知道这是严胜交代的。
梅的新衣服做好了,柘黄色的单衣,衬得她小脸有了几分生气。
她欢喜得不得了,穿着在院子里转圈,又怕弄脏,转两圈就赶紧小心翼翼地把裙摆提起来。
“小姐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你想,严胜要是看到,大概也会说一句尚可吧。
缘一果然如严胜所说,偶尔会过来。
有时是送些稀奇古怪的草药,有时是默默坐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云,或者看看你教梅写字。
他不说话的时候居多,但存在感很强。
有他在,兰之间似乎格外宁静,连夏日的蝉鸣都显得不那么聒噪了。
这天,缘一又来了,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紫苏叶。
“给你。”他递过来。
你接过:“谢谢,这个怎么用?”
“煮水,或者拌食,可以解暑气。”缘一说完,在旁边坐下,看着梅在石板上写字。
梅最近在学写归字,总是写不好那个弯钩。
缘一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握住梅拿炭条的小手。
梅吓了一跳,但没敢动。
缘一的手很稳,带着梅的手,在石板上轻轻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。
一个端正的归字出现在石板上。
“这样写。”缘一松开手。
梅看看字,又看看缘一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缘一没再看她,站起身,对你点了点头,又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梅凑到石板前,仔细看着那个字,小声说:“缘一大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”
晚上,你用缘一送的紫苏叶煮了水,淡淡的紫色,气味清冽。
你和梅各喝了一碗,夏夜的闷热似乎真的散去不少。
你拿出针线,就着灯光,开始缝制一件简单的单衣。
月白的料子,裁的是严胜的尺寸。
阿菊婆婆看见了,没说话,只是把灯芯挑亮了些。
一针,一线。
月光洒在廊下,安静无声。
严胜离开的第十天,菜圃里的胡瓜开花了。
小小的嫩黄的花朵,藏在毛茸茸的叶子下面,不太起眼,却有种勃勃的生气。
梅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数开了几朵,然后回来向你报告。
“小姐!今天又开了三朵!一共十一朵了!”
“嗯,好。”
你把晒好的被子收进来,叠好。
空气里有干爽的阳光味道。
桐生依旧每日来送饭,话不多,但带来的消息总是简短明确。
今日平安,已处理完事务,明日启程往北。
你知道他在慢慢往回走。
日子平淡,却有种踏实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