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午后,你正在教梅辨认几种常见草药,用的是缘一之前送来的那些晒干的样本。
阿菊婆婆领着一个面生的中年妇人进来。
妇人穿着得体,举止恭敬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。
“小姐,这位是针线房的松尾师傅,夫人让她来给您和梅姑娘量尺寸,准备秋衣。”
你有些意外。
夏衣才做好不久,秋衣似乎准备得太早了些。
松尾师傅笑容可掬地上前行礼:“夫人说,今年天气转凉早,早些准备着好,另外,也想给小姐多做几身,看看喜欢什么样式。”
她打开漆盒,里面是十几张画着不同服装样式和纹样的图纸,从日常的着小袖到略正式的访问服都有,花色雅致,不显张扬。
你看了看,选了最素净的几款,颜色也只要了灰青,浅褐和藕荷色。
松尾师傅一边记下,一边笑着夸:“小姐好眼光,这些颜色最衬您的气质。”
她又看向梅,“这位小姑娘也量一量吧,夫人吩咐了,也给姑娘做两身。”
梅局促地看向你。
你点点头:“量吧。”
松尾师傅手脚麻利地给你们量好尺寸,又闲聊了几句府里的琐事,便告辞了。
她走后,阿菊婆婆轻声道:“夫人这是在表示心意呢。”
你知道。
藤原家的事,虽然主要靠严胜和缘一解决,但你身处风暴中心,始终没有慌乱,也没有给府里添更多麻烦。
夫人想必是看在眼里的。
这些衣物的关照,是一种无声的认可。
又过了几日,针线房送来了做好的第一件秋衣。
一件灰青色的棉布小袖,给你试穿。尺寸正好,针脚细密。
你换上,在镜前照了照。
镜中的女子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眼神平静,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愁郁,似乎淡去了不少。
“小姐穿着真好看。”梅在旁边说。
你笑了笑,把衣服换下,仔细收好。
傍晚,桐生来送饭时,除了食盒,还带来一个小竹篮,里面装着几串新鲜的紫葡萄,水灵灵的,蒙着一层白霜。
“路上碰到贩水果的农人,看着新鲜,家主以前也喜欢这个时节吃葡萄。”桐生解释道,把篮子放下。
你看着那几串葡萄,心里微微一动。“严胜大人他以前喜欢?”
“是,幼时喜欢,后来忙了,就顾不上了。”桐生说完,行了一礼便走了。
你洗了一串葡萄,分给梅和阿菊婆婆,还有小春和小怜,葡萄很甜,汁水饱满。
梅吃得嘴角都染上了紫色:“真甜!小姐,家主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?等他回来,我们把最大最甜的留给他。”
“快了。”你看向西边天空,晚霞正一点点烧起来。
严胜离开的第十八天,边境那边终于传来消息,不是通过桐生,而是一封简短的信,由快马直接送回了府里。
信是给你的。
素白的信封,上面是严胜刚劲有力的字迹,只写了你的名字。
你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寥寥数语:
「诸事已毕,三日后归。胡瓜可曾结实?」
末尾没有署名,也没有客套的问候。
你捏着信纸,指尖能感受到笔墨的力度。
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胡瓜可曾结实上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你把信仔细折好,收进妆匣的最底层。
然后走到菜圃边,蹲下身,仔细寻找。
终于,在茂密的叶子下面,看到了两根手指粗细、顶着小黄花的嫩嫩的小胡瓜。
真的结瓜了。
你小心地碰了碰,瓜身带着细细的绒毛。
“梅,”你回头叫她,“胡瓜结了。”
“真的?”梅跑过来,睁大眼睛看,“呀!真的!有两个呢!”
“等再长大一点,”你说,“就可以摘了。”
三天。
他还有三天就回来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。
梅每天要去菜圃看好几次,生怕胡瓜长慢了,或者被虫子咬了。
阿菊婆婆开始指挥着小春和小怜彻底打扫兰之间,连廊柱和窗棂都擦得发亮。
你表面平静,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小小的兔子,时不时轻轻跳一下。
第三天清晨,你醒得特别早。天刚蒙蒙亮,你就起身了。
推开窗,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
你看到菜圃里那两根胡瓜,一夜之间好像又长大了一圈,翠绿翠绿的。
你洗漱完毕,换上了那件新做的灰青色小袖。
阿菊婆婆帮你梳头时,轻声说:“小姐今天气色真好。”
你看着镜中的自己,脸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红晕。
早膳时,梅坐立不安,吃一口饭就要看看门口。
“好好吃饭。”你提醒她。
“哦。”她闷闷的说着。
梅扒拉了两口饭,又忍不住问,“小姐,家主大人是今天回来对吧?是早上还是下午呀?”
“桐生没说具体时辰。”你其实也想知道。
等待的辰光格外漫长。
你拿起针线,却静不下心缝,翻开书,字迹在眼前晃动,看不进去。
到了午后,府里似乎隐隐有些动静,像是前院在准备迎接。
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可是,一直等到日头偏西,严胜还是没有出现。
梅从最初的兴奋,到后来有点蔫了,趴在廊下,眼巴巴望着院门。
阿菊婆婆安慰道,“小姐别急可能路上耽搁了。”
你点点头,心里的那点期待,慢慢变成了担忧。
西境路远,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晚饭摆上来了,谁都没什么胃口。
就在你几乎要忍不住让阿菊婆婆去前院打听的时候,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是护卫低声行礼的声音:“家主!”
你的心跳漏了一拍,站起身。
院门被推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暮色,大步走了进来。
是严胜。
他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,眼里也布满了红丝。
但他看向你的第一眼,那眼神亮得惊人,驱散了所有的倦意。
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移到你身上那件灰青色的小袖上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梅欢呼一声跳起来,又赶紧捂住嘴,躲到你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严胜。
阿菊婆婆连忙上前:“家主一路辛苦,可用过饭了?老身这就去准备热水。”
“不急。”严胜摆摆手,他的视线越过你,看向廊下的菜圃,“胡瓜……”
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暮色中,那两根翠绿的胡瓜静静垂着。
“结了。”你轻声说,“有两根。”
严胜走过去,蹲下身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胡瓜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了。
“长得不错。”他站起身,转向你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,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许多。
“等我梳洗一下,”他说,“晚上,尝尝这胡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