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澈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族老们彻底哗然,震惊、愤怒、后怕的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严胜不再看他们,他转身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站在门内的你身上。
他的眼神依旧沉稳,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,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。
“婚约,取消了。”
他宣布道,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“至于藤原家,”他看向瘫软如泥的阿澈,语气冰冷,“我会亲自修书,问问藤原家主,这笔账,该怎么算。”
你搂着终于停止颤抖茫然睁大眼睛的梅,看着门外的身影。
危机解除了。
藤原家的闹剧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来得猛烈,去得也快。
阿澈被严胜关进了地牢,等着和藤原家算账。
东院那些箱笼和人,在天亮前就被全部请了出去,府里一下子空荡安静了不少。
族老们灰头土脸,再也没人提邪祟或者不祥。
他们看向兰之间的目光,多了几分尴尬和收敛,偶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,差点就被藤原家当刀使了。
最高兴的莫过于梅。
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虽然偶尔还会做噩梦惊醒,但白天终于敢大声说话,敢在院子里跑跳了。
“小姐!菜苗长高了!”她蹲在菜圃边,兴奋地指给你看。
那几株蔫了许久的小苗,竟真的挺直了些,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下舒展。
“嗯,是长高了。”你应着,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。
婚约取消了。
最大的威胁解除了。
按理说,该松一口气。
可严胜自那晚之后,再没来过兰之间。
连桐生送饭时,话也更少了,只偶尔提一句家主近日繁忙。
你知道他忙。
要处理藤原家留下的烂摊子,要安抚族老,要重新布置西境的防务。
千头万绪。
但你总觉得,他在躲着你。
是因为那晚,他说的那些话。
还是因为,卸下了婚约这个沉借口后,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了。
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教梅识字,绣花,打理菜圃。
阿菊婆婆开始张罗着给兰之间换季的布置,撤下厚重的帘幔,换上轻薄的竹帘。
这天下午,你正在教梅念一首简单的和歌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压抑的抽泣。
门被推开,一个满脸泪痕、穿着粗使丫鬟衣服的陌生女孩闯了进来,噗通一声跪在你面前。
“小姐!求求您!救救小铃吧!”
你吓了一跳。阿菊婆婆闻声赶来,皱眉道:“你是哪房的?怎么擅闯内院!”
“奴婢,奴婢是浆洗房的小椿。”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砰砰磕头,“小铃是奴婢的妹妹,在厨房帮工。”
“她,她不小心打碎了家主常用的那套青瓷茶具中的一只杯子,管事说要按家规,重责三十鞭,赶出府去!”
“求小姐发发慈悲,替小铃求求情吧!三十鞭下去,她怕是没命了啊!”
你心头一紧。家规严厉你是知道的,打碎贵重物品,尤其是家主的东西,惩罚确实很重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你示意阿菊婆婆扶她起来,“家主知道了吗?”
“不,不知道,管事说这种小事不必惊动家主,直接按规矩办……”小椿哭道。
“奴婢实在没法子了,听说小姐心善,才冒死跑过来求小姐了!”
你沉默片刻。
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
内务有阿菊婆婆,外务有管事,你一个客居之人,插手仆役处罚,名不正言不顺,反而可能惹来非议。
可眼前女孩绝望的眼泪,和小铃可能面临的命运。
你看了看梅。
梅也正眼巴巴地看着你,眼神里全是同情和恳求。
“阿菊婆婆,”你站起身,“你去厨房看看情况。”
“就说我近日胃口不佳,想问问有没有清淡的点心。”
“顺便提一句,那套青瓷茶具,我记得好像原本就有一只是有细微裂痕的,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。”
阿菊婆婆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。
你是要给管事一个台阶下,让他有理由减轻处罚。
她点头:“老身这就去。”
你让小椿先回去等消息。
女孩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梅小声问:“小姐,小铃姐姐会没事吗?”
“希望吧。”
傍晚,阿菊婆婆回来了,脸上带着一丝轻松。
“小姐,事情解决了。老身按您说的办了,小铃只是失手,罚了三个月月钱,调到花园做粗活,鞭子免了。”
你松了口气。
还好。
“小姐心善。”阿菊婆婆叹道。
“只是以后这种事,怕是不会少,府里下人众多,难免有犯错的,小姐今日开了这个头,往后求上门的人,恐怕会多啊。”
你明白她的意思。
你今日算是破例干涉了内务,虽然只是委婉地说了一句话。
这消息传开,难保不会有其他遇到麻烦的下人,也想来求你。
“我知道了,以后尽量不管。”你低声说。
话虽如此,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。
看着能帮的人,却要因为避嫌而袖手旁观吗。
第二天,意料之外,严胜来了。
他是独自一人来的,没带桐生。
穿着家常的深蓝色便服,脸色依旧有些疲惫,但眼神清朗了许多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你和梅刚刚浇过水的菜圃。
“长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你应了一声,不知该说什么。
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道:“昨天厨房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你心里一跳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接着说,语气平静。
“那套茶具,确实有一只早就有了暗裂,只是无人察觉,管事按章办事固然没错,但过于严苛,失了仁心,也非治家之道。”
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抬起头看他。
他也正看着你,目光比往常柔和一些。
“这个家,太大,规矩太多,有时难免冰冷,有你这样的人在,是好事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你心头微微一热。
“我只是不忍心。”你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移开视线,望向庭院深处。
“清志以前,也总是这样,看见受伤的小鸟,走失的幼犬,甚至受罚的下人,总会心软。”
他提起清志,语气很自然,没有刻意的回避也没有悲伤。
像是在说一个寻常值得怀念的故人。
你忽然觉得,压在他肩上、也隔在你们之间的某些东西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“我。”
你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,毕竟我的身份不该过问这些。”
“你的身份。”严胜打断你,转回头。
他目光再次落在你脸上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是德川家的女儿,是清志未过门的妻子,也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也是我继国严胜接进府里,承诺要庇护的人,在这个家里,你不需要处处小心翼翼,觉得自己是外人。”
“当然,”他语气一转,又恢复了惯常的稳重,“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,像昨日那般,通过阿菊去说,就很好。”
你点点头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点。
严胜看着你脸上极淡的笑意,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。
他没再多说什么,又看了看菜圃,便告辞离开了。
他走后,梅蹭过来,小声说:“小姐,家主大人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出来。”梅歪着头,“就是感觉没那么吓人了。”
你摸摸她的头,没有回答。
是不一样了。
这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吗。
你望向庭院里那株老梅树。
花期早已过了,但它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,根系深深扎入泥土,等待着下一个冬天。
你收回目光,对梅说:“来,我们今天学写新的字。”
“什么字呀?”
“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