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醒,呼吸有些急促。
你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,指尖刚触到皮肤,她猛地睁开了眼睛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放大,全是恐惧。
“小姐!”她一把抓住你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有!有鬼!在窗外!看着我!”
你心头一凛,立刻看向窗户。
纸窗紧闭,只有晨光透进来的模糊影子。
“别怕,是做梦。”你握住她颤抖的手,“我在这儿。”
梅急促地喘了几口气,眼神才慢慢聚焦。“真的是梦吗?可是,好清楚一张老婆婆的脸,趴在窗子上,冲我笑……”
老婆婆的脸。
跛脚。
你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“没事了,天亮了鬼不敢来了。”你拍着她的背,声音尽量放稳。
话虽这么说,你自己心里也发毛。
兰之间有护卫,寻常人根本进不来,可如果是不寻常的人呢。
像缘一那样,能无声无息翻墙而入的呢。
早膳是桐生送来的。
他脸色比昨天更差,眼底布满红丝。
“桐生大人,没休息好?”你试探着问。
桐生把食盒放下,摇摇头,压低声音:“昨晚府里不太平,东院藤原家带来的一个婆子,起夜时摔了一跤,跌断了腿。”
你心里咯噔一下。“摔得重吗?”
“说是自己滑倒的,但……”
桐生看了眼门外,声音更低了,“守夜的听到她摔倒前惊叫了一声,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”
“而且那婆子据说右腿本就有些不利索。”
右腿不利索。
跛脚。
你指尖微微发麻,“那婆子现在如何?”
“藤原家自己请了医师看,说是得躺一阵子。”桐生答到。
他又补充一二,“家主昨晚去东院看了,脸色很不好看,和藤原小姐似乎有些争执。”
严胜和琉叶争执。
因为一个摔伤的仆妇?
不,不会那么简单。
“缘一大人呢?”你忽然问。
桐生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你会问这个。
“缘一大人昨夜一直在自己房里,没出来过。”他看了你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小姐,最近府里事多,您和梅姑娘,千万当心,尤其是晚上。”
他这话意味深长。
送走桐生,你让阿菊婆婆把院里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,尤其是梅房间那扇。
窗纸完好,窗栓牢固,看不出任何被破坏的痕迹。
“小姐,是不是……”阿菊婆婆欲言又止。
“或许是梅做噩梦了。”你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清楚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那个跛脚婆子,偏偏在缘一警告你之后,在婚礼前两夜,摔断了腿。
是巧合,还是有人不想让她说话。
一整天,府里的气氛都怪怪的。
筹备婚礼的喧嚣还在,却透着一股紧绷。
下人们走路都低着头,说话也压着嗓子。
梅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
你让她在屋里歇着,自己坐在廊下,看着那片菜圃发呆。
小小的菜苗在风里轻轻摇晃,脆弱又顽强。
如果藤原琉叶真的和眠鬼,和小荷的死有关。
那严胜娶她,岂不是引狼入室,可婚期就在后天,请柬发了,宾客在路上,一切已成定局。
现在退婚,无异于撕破脸,会引发两家,甚至两个家族势力之间的巨大冲突。
严胜会怎么做,他能怎么做。
你想起他那双总是沉静,却偶尔流露出深重疲惫的眼睛。
他肩上扛着整个继国家。
傍晚,阿菊婆婆去取晚饭,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。
“小姐,听说藤原小姐受惊了,下午有些发热,现在卧床休息。”
“受惊?”
“嗯,说是被昨晚婆子摔伤的事吓着了。”阿菊婆婆撇撇嘴,显然不太信。
“医师去看过了,开了安神的药。藤原家那位执事阿澈,脸拉得老长,话里话外埋怨咱们府里不干净。”
不干净。
这个词用得微妙。
“家主那边呢?”
“家主下午去探望了,很快就出来了。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,没见人。”阿菊婆婆凑近些,“老身听前院的小厮嚼舌根,说藤原家那边好像在催问婚礼是否照常。”
果然。
藤原琉叶这一病,既是示弱,也是试探,更是逼迫。
婚礼照常,她便是受惊也要完成婚仪的贤惠新娘,若推迟,那便是继国家理亏,不干净冲撞了新娘。
严胜被架在火上烤。
夜里,你让梅睡在你屋里。
她缩在铺盖里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睁得大大的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“小姐,明天就是婚礼前一天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家主大人他真的要娶那位夫人吗?”
你没回答。
这个问题,你现在也给不出答案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
你忽然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,悉悉索索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擦墙壁。
不是风声。
你屏住呼吸,轻轻坐起身。
梅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下,很近,好像就在屋外墙根下。
你悄悄下榻,赤脚走到窗边,将耳朵贴上去。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
极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呻吟,夹杂着痛苦的喘息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而且,似乎有些耳熟。
你心脏狂跳,轻轻拉开一条窗缝,朝外望去。
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,院子里很暗。
借着石灯笼微弱的光,你看到墙根阴影里,似乎蜷缩着一团黑影。
“谁?”你压低声音问。
那团黑影动了动,挣扎着抬起头。
一张苍老痛苦、布满污渍的脸映入眼帘。
是那个跛脚婆子,也是藤原家那个摔断腿的婆子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,她不是应该在东院养伤吗。
婆子看到你,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点光,她张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,手指颤抖着指向东院的方向,脸上充满恐惧。
然后,她头一歪,不动了。
你倒吸一口凉气,正要喊人,眼角余光却瞥见东院方向的回廊转角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看身形和衣着像是藤原家的执事,阿澈。
他站在那里,朝这边看了一眼,随即迅速隐入黑暗中,消失了。
你浑身冰凉。
婆子被丢到这里,是警告,还是灭口,还是想嫁祸给兰之间。
你来不及细想,婆子倒在墙根,生死不明。
你不能见死不救。
你迅速穿好外衣,轻轻推醒阿菊婆婆,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情况。
阿菊婆婆脸色煞白,但到底经验丰富,“小姐,您别出去,老身去叫护卫。”
“不行。”你拉住她,“护卫一来,动静就大了,那婆子情况不明,先救人要紧。你去把侧门打开,我们悄悄把她弄进来。”
“小姐,这太危险了!万一她……”
“她快死了。”你打断她,“而且,她可能知道什么。”
阿菊婆婆看着你坚定的眼神,一咬牙:“好,老身去开门,小姐您当心。”
你拿了件旧外套,轻手轻脚打开房门,走到院子里。
夜风很冷,吹得你打了个寒颤。
那婆子蜷在墙根,一动不动。
你蹲下身,小心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还有气,很微弱。
她身上有股浓重的药味,混杂着血腥和泥土气。
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。
“醒醒。”你低声唤她,轻轻拍了拍她的脸。
婆子眼皮动了动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。
看到是你,她嘴唇哆嗦着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小……小姐……逃……快逃……她……她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猛地抽搐了一下,眼睛瞪大,看向你身后,瞳孔里映出极度惊恐的倒影。
你下意识回头。
身后只有浓重的夜色,和被风吹动的树影。
再转回头,婆子已经没了气息。眼睛还圆睁着,残留着最后的恐惧。
她死了。
死在兰之间的墙根下。
死在婚礼的前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