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一的话像一颗种子,在你心里悄悄发了芽。
接下来的几天,府里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。
红绸挂上了屋檐,崭新的灯笼替换了旧的。
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筹备大事特有的混杂着油漆,新布和紧张的味道。
兰之间成了这座沸腾宅邸里唯一安静的死角。
桐生依旧每日送饭,但停留的时间更短了。
有次你试着问他前院的情况,他只摇摇头:“小姐还是别问了。”
你知道,他不能多说。
梅变得格外粘你,几乎寸步不离。
晚上睡觉也要把铺盖挪到你房间的外间,说听着你的呼吸声才安心。
“小姐,”她夜里悄悄问,“缘一大人是好人吗?”
你想起那双空茫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“我不知道,但他不像是坏人。”
“他说话好奇怪。”
“嗯。”
奇怪,却一针见血。
婚期前三天,府里来了更多的生面孔。
藤原家的陪嫁队伍提前到了,浩浩荡荡几十号人,占了半个东院。
鼓乐声、吆喝声、搬运箱笼的碰撞声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阿菊婆婆出去打听了一趟,回来时脸色发青。
“小姐,藤原家那位执事,带着好几个人,把府里上下的仆役名册和库房清单都要去核对了,说是提前熟悉,方便日后管理。”
“他们核他们的,与我们无关。”你平静地说,手里绣着一方帕子,针脚却有些乱。
“可他们问起了兰之间的用度。”阿菊婆婆压低声音。
阿菊婆婆有些不满,“问得特别细,米粮、炭火、衣料,连小姐您每月的药材份例都问了。”
你放下针线。
这不仅仅是熟悉了。
“家主知道吗?”
“应该知道,桐生大人当时就在场,脸色很难看。”
你不再说话。
严胜知道,但他阻止不了。
未婚妻的娘家在婚前查验未来家中的情况,在这个时代,不算太过分。
只是这查验的手伸向哪里,带着什么心思,就难说了。
那天下午,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
当时你正和梅在廊下翻晒一些旧书,防止生虫。
院门突然被推开,不是桐生也不是熟悉的仆役,而是两个面生的穿着藤原家服饰的壮实仆妇,后面跟着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藤原家执事。
阿菊婆婆立刻拦在前面:“这里是内院,你们不能擅闯!”
执事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:“阿菊婆婆,打扰了,奉我家小姐之命前来请德川小姐过去一叙,有些婚礼细务想请教小姐。”
“请教?”阿菊婆婆寸步不让,“婚礼之事自有夫人和家主定夺,我家小姐不便插手。”
“只是请教些本地风俗惯例,小姐是清志少爷的未亡人,也算半个继国家人,想必熟悉。”
执事的话绵里藏针。
“怎么,德川小姐不肯赏脸?还是说,这兰之间有什么,不能让我家小姐知道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近乎挑衅。
你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既然是藤原小姐相请,自然要去,阿菊婆婆,替我拿件外衣。”
“小姐!”阿菊婆婆急道。
“没事。”你对她摇摇头,又看向执事,“请带路吧。”
你知道,躲不过。
梅想跟来,被你眼神制止了。
你独自跟着那执事和仆妇,走向东院。
东院原本空置的屋子如今塞满了箱笼,到处是忙碌的生面孔。
藤原琉叶坐在主屋的和室里,穿着淡樱色的访问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正在慢条斯理地插一瓶花。
见你进来,她放下手中的花枝,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。
“德川小姐来了,快请坐,冒昧相请,还请见谅。”
你在她对面坐下,中间隔着一张矮几。仆妇端上茶点,随即退到门外,只留执事垂手立在琉叶身后。
“不知藤原小姐有何指教?”你开门见山。
琉叶轻轻用杯盖拨着茶沫,并不急着喝。
“指教不敢当,只是婚期将近,我心里有些不安,想着德川小姐在府中居住多时,定比我更了解严胜大人的喜好,以及这府中人事。”
她抬眼,笑容不变,“故而想请教一二。”
“严胜大人喜好简朴,不喜奢华,府中人事有夫人和阿菊婆婆打理,我久居内院并不熟悉。”你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是吗?”琉叶放下茶杯,声音轻柔。
“可我听说,小姐虽居内院,对府中用度却颇有影响,连一个小小的侍女生病,都能惊动家主,特意从京都求药。”
来了。
你抬眼,迎上她的目光:“梅是府中收留的孤女,家主仁厚,体恤下人,是常理。”
“家主自然是仁厚的。”琉叶的笑意深了些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只是这家宅后院,琐事繁多,若人人都要家主亲自过问,岂不劳累?”
“日后我既入主中馈,这些事,自然该由我来操心。”
她顿了顿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德川小姐,你是聪明人,有些话,我便直说了。”
“你与清志少爷有缘无分,令人惋惜,严胜大人顾念旧情,照顾于你,是他的仁义,但这份照顾,也该有个分寸,你说是不是?”
“再过两日,我便是这继国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。”她靠回椅背,恢复了端庄的姿态。
“这内院之事,无论大小,理应由我掌管,德川小姐若想继续安心住下去,就该明白,什么事该做,什么话该说,什么人该保持距离。”
她说完,静静看着你,等待你的反应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。
你知道,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,是划下界限。
你缓缓放下一直捧着的一口未动的茶杯。
“藤原小姐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你站起身,“若没有其他事,我先告辞了。”
琉叶似乎没料到你这么平静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被完美的笑容掩盖。
“德川小姐果然是明白人,那我便不多留了,阿澈,送德川小姐回去。”
执事阿澈躬身:“是。”
回去的路上,阿澈跟在你身后半步,忽然低声开口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。
“德川小姐,我家小姐是未来主母,她的话还望你牢记。”
“那个叫梅的小丫头,来历不明,又惹是生非,小姐心善,容她一时,可若再有差池,这府里怕是容不下她了。”
你脚步未停,仿佛没听见。
回到兰之间,梅立刻扑上来,阿菊婆婆也焦急地看着你。
“小姐,他们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事。”你摇摇头,在廊下坐下,觉得有点累,“只是说了些家常。”
你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,婚礼之后,琉叶正式成为女主人,她的规矩会一条条落下来。
兰之间的清净,梅的安危,甚至你自身的存在,都会变得岌岌可危。
严胜能护你一时,能护你一世吗。
在妻子和责任之间,他又会如何选择。
你想起缘一的话。
“被恐惧驱使做出的决定。”
严胜在恐惧什么,失去家族的稳定,还是失去控制。
而你,又在恐惧什么。
夜幕降临,你毫无睡意。
院子外隐约还能听到前院准备婚礼的动静。
忽然,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,像小石子落地。
你警觉地起身,走到窗边。
月光下,一个黑影蹲在墙头,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,随即像猫一样轻巧地翻了下来,落地无声。
不是护卫。
你心头一紧,正要喊人,那黑影却径直朝着你亮着灯的窗子走来。
月光照亮了他的脸,是缘一。
他走到窗下,抬头看你,空茫的眼神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见到她了。”他说。
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,只能点点头。
“她身上,有不好的气味。”缘一平静地说,像在谈论天气,“和之前那个死去的侍女身上的,很像。”
你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“您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缘一看着你,语气毫无波澜,“你要小心,我兄长他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。”
他说完,不等你回答,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你扶着窗棂,手指冰凉。
小荷身上的气味,甜梦,眠鬼。
藤原琉叶。
那个看起来端庄优雅、无可挑剔的贵族小姐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瞬间席卷全身。
如果缘一说的是真的。
那这场婚礼,对严胜而言,恐怕不是新的开始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危险的陷阱。
缘一的话像一块冰,沉甸甸地压在你心口。
一夜辗转。
天快亮时,你才迷迷糊糊睡过去,却又被混乱的梦魇缠住。
一会儿是小荷青白的脸,一会儿是藤原琉叶温柔却冰冷的笑,最后都化成那个扭曲的眠鬼图案,朝你扑过来。
你惊喘着醒来,额上全是冷汗。
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还没大亮。
梅在外间睡得很不安稳,翻来覆去,小声嘟囔着什么。
你起身,披了件衣服,轻轻走到她铺边。
她眉头紧锁,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锦囊。
“梅。”你低声唤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