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个阴天,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湿漉漉的。
你起得很早,或者说,几乎没怎么睡。
灶上的赤饭已经焖好了,红豆的香气混着米香,飘了满屋。
梅蹲在小炉子前守着火候,小脸被映得红红的。
“小姐,这样行了吗?”她转头问你。
你掀开锅盖看了看:“嗯,可以了。”
正说着,阿菊婆婆撩开帘子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小姐,小荷不见了。”
你心里一沉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晚还说今早要来取换洗的衣物,结果一直没来,老身刚才去下房问了,同屋的说她半夜起来解手,之后就再没回去。”阿菊婆婆压低声音,“行李都还在,就人不见了。”
梅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。
你弯腰捡起来,递还给她。
“先别慌。”你对阿菊婆婆说,“派人悄悄找找,尤其是排水口那附近。”
阿菊婆婆点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梅小声问:“小姐,小荷姐姐她?”
“不一定有事。”你打断她,但心里也没底。
墙外塞进来的警告,突然失踪的侍女,还有梅病中那甜腻的药这一切连起来,指向一个你不敢深想的可能。
你强迫自己定下神,把赤饭盛出来,装进备好的漆木食盒里。
糯米晶莹,红豆殷红,看着倒是喜庆。
“梅,跟我去趟主屋。”
“啊?现在?”
“嗯,送这个。”你提了提食盒,“严胜大人下午回来,这个先送去厨房温着。”
其实你是想出去看看。
兰之间被守得太严实了,外面的消息几乎传不进来。
梅赶紧擦擦手,跟在你身后。
走出院门,守在外面的护卫立刻跟上两步,不远不近地随着。
回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你们和护卫的木屐声。
路过的侍女见到你们,都低头避让,眼神躲闪。
气氛不太对。
快到主屋厨房时,你听见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在假山后低声嘀咕。
“啧,可不是么,大清早就在后巷发现了。”
“哎哟,真是造孽,脸都青了,说是失足掉进废水沟溺死的?”
“谁晓得呢,那沟才多深?也能淹死人?”
你的脚步顿住了。
梅紧紧抓住你的衣袖,手在抖。
你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把食盒交给厨房的管事,简单交代了几句。
管事的笑容有些勉强,接过食盒时,时不时悄悄看你一眼。
“小姐放心,家主回来小的会立刻呈上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你顿了顿,状似无意地问,“方才进来时,听人议论,说府里出了事?”
管事脸色一变,支吾道:“没……没什么大事,就是有个小丫头不小心,已经处理了,小姐还是快回院吧,这儿乱。”
你不再多问,带着梅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,你们谁都没说话。
梅的脸色白得吓人,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飘。
“小姐,”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带着哭腔,“小荷姐姐她是不是?”
“别乱想。”你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等严胜大人回来。”
可严胜直到傍晚才回府。
他没来兰之间,也没派人传话。
前院似乎忙乱了一阵,又很快安静下去。
晚饭是阿菊婆婆亲自去取的。
回来时,她关上房门,神色凝重。
“小姐,问清楚了,小荷的尸身是在后巷废水沟里发现的,说是失足,但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继续说道。
“有早起倒夜香的老仆说,看见小荷昨天傍晚跟一个脸生的婆子在角门附近说话,那婆子不是府里的人,穿着粗布衣服,头上包着块蓝布巾。”
“脸生?能认出样子吗?”
“天暗,老仆没看清,只记得那婆子右腿好像有点跛。”
跛脚。
你立刻想起梅说的那个老婆婆。
“她屋塌了一角,人就不见了。”
如果是从倒塌的屋子里逃出来,受伤跛脚,完全可能。
“府里现在有什么说法?”
“藤原家来的那位执事,下午去见了家主,说了好一会儿话。”阿菊婆婆声音更低了。
“出来时脸色不好看,现在外头私下都在传,说,说是小荷手脚不干净,偷了藤原家送来的聘礼里的什么东西,被发现后畏罪自尽了。”
“胡说!”梅忍不住出声,“小荷姐姐才不会偷东西!”
“我也知道她不会。”阿菊婆婆叹气,“可人死了,嘴长在别人身上。”
你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小荷死了,警告纸片,甜梦药,跛脚婆子所有线索都断了,还被反扣上一个偷窃的罪名。
这是警告,也是灭口。
有人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。
夜里,你让梅睡在你隔壁的屋子,把中间的门敞开着。
她抱着被子过来,眼睛红红的:“小姐,我害怕。”
“今晚我守夜。”你说,“你安心睡。”
其实你也怕,但你不能表现出来。
阿菊婆婆在外间榻上值夜,灯烛亮了一宿。
第二天,雨又开始下,淅淅沥沥的。
快到中午时,桐生来了,他没带东西,只是传话:“小姐,家主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你心里一紧:“现在?”
“是。”
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,对梅说:“你在这里,哪儿也别去。”
梅用力点头。
跟着桐生走向书房,雨丝斜斜地打在廊下。
路上碰到两个藤原家的侍女,她们远远看到你,立刻转身避开了。
书房的门开着,继国严胜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几卷文书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常服,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有些沙哑。
你走进去,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行礼。
他挥挥手,桐生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只剩下你们两人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紧绷的寂静。
“小荷的事,听说了?”他开口。
“听说了些传言。”
“不是传言。”他直视着你,“她的确死了,在后巷沟里发现的。”
你握紧了袖中的手:“家主相信她是偷窃畏罪?”
严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你。
“她身上搜出了这个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窗边的矮几上。
你走过去。
布包是粗麻的,已经湿透了。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枚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珍珠耳坠。
“耳坠是藤原家送来的聘礼清单里的东西。”严胜的声音很平,“银子是官银,凿了印的,来源不明。”
“这不能证明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你,转过身,目光锐利。
他又说到:“所以我没有声张,尸首已经让她的家人领回去了,按病逝给的抚恤。”
你怔住了。
“但这件事,必须到此为止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你很近,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疲惫的气息。
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你的心沉了下去,“有人在陷害。”
“也许。”他移开视线,“但死无对证。继续查下去,只会把更多人卷进来,包括你,还有你院里那个孩子。”
“所以就这样算了?”
“不是算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,“是现在不能动,藤原家的人还在,婚期将近,无数双眼睛盯着。”
他抬手,似乎想碰你的肩膀,但在半空中停住了,最终只是握成了拳。
“你院里那个孩子,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,多亏您送来的药。”
“药继续用,人看紧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近别出院子,吃食我会让桐生亲自送。”
“这太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他截住你的话,目光落在你脸上。
“这是我答应过清志的,护你周全。”
又是清志。
又是责任。
你低下头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婚礼的事,”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下个月十五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之后……”你抬起头,鼓起勇气看着他,“我该怎么办?”
严胜的呼吸顿了一下,有些不稳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他最终说道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甚至有些冷淡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你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
行礼,转身,走到门口时,你听见他在身后说。
“赤饭,我尝了,很好。”
你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雨还在下。
桐生等在廊下,见你出来,默默撑开伞。
回去的路上,你一直在想他那句话。
“这是我答应过清志的。”
所以,所有的一切,归根结底,还是因为那份托付,那份责任。
走到兰之间院门口时,你忽然停下脚步,看向桐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