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原家的执事被继国严胜请走之后,兰之间安静了下来。
说是安静,其实也不完全对。
府里其他地方还在为婚事准备着,鼓乐声远远飘过来,听着却像隔了层东西,朦朦胧胧的不真切。
梅被禁足在兰之间了。
她自己也明白闯了祸,这几天总是低着头做事,不敢多说话。
你看她的时候,她会惊慌地移开视线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小姐对不起。”有天早晨她给你端茶时,声音小小的。
你接过茶碗,摇摇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可这话好像没什么用。
她还是那副样子,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雀,羽毛都耷拉着。
阿菊婆婆加派了人手守在院子外头。
来了四个护卫,分别守在回廊两头和院门,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腰上佩刀。
他们不进屋,也不多话,就那么站着。
你知道这是严胜的意思。
他没再来兰之间,但他的存在感反而更强了。
桐生来过两次,都是送东西。
一次是几册京都新出的和歌集,一次是两匹夏天用的薄料子。
“家主说,天气要热了。”桐生放下东西时这样说。
你问:“严胜大人最近忙吗?”
“藤原家那边还有些事要谈。”桐生的回答总是很克制,“小姐不必担心。”
怎么可能不担心。
那天下午,梅开始咳嗽。
起初只是偶尔几声,你没太在意。
夜里却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,点灯一看,她蜷在被子里,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怎么了?”你坐在她铺边。
“有点冷……”梅的声音闷闷的。
你摸了摸她的额头,有点烫。
第二天请了药师来。
是个白发老者,姓松田,在城里的惠生堂坐堂,给继国家看了十几年的病。
他把了脉,看了看梅的舌苔。
“受了惊吓,又染了风寒。”他边说边写方子,“开几副安神定惊的药,喝几天看看。”
药是阿菊婆婆亲自去抓的。
回来后,她在小厨房煎药,药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梅很听话地喝了。
第一天。
第二天。
可烧没退,人反而更没精神了,饭也吃得少,一碗粥能喝半个时辰。
“苦吗?”你问她药的味道。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有点甜,怪怪的甜。”
你没多想,只当是放了甘草。
又过了两天,梅开始说梦话。
夜里你会突然听见她小声嘀咕什么,凑近了听,又听不清。
白天她常常发呆,喊她两三声才有反应。
“不太对劲。”阿菊婆婆私下跟你说,“哪有风寒越治越没精神的?”
你心里也犯疑。
那天趁梅睡着,你去看了剩下的药包。
药材摊在纸上,你能认出几样,茯苓、远志、酸枣仁,都是安神的。
可里头还混着些暗褐色的碎片,指甲盖大小,闻着有股甜腻腻的味道。
“婆婆,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阿菊婆婆拿起一片对着光看,又闻了闻,眉头皱起来:“这不像寻常药材,老身也不太认得。”
你们正说着,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:“桐生大人到。”
药包还没来得及收,桐生已经进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个木匣子,看见桌上的药材,脚步顿了顿。
“小姐,家主听说侍女病了,让送些药来。”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。
里头是几个白瓷小罐,罐身上贴着素笺,宁神丸、益气散、消食膏。
还有一个蓝色的锦囊,绣着简单的云纹。
“这是京都回春堂制的,药性温和。”桐生说,“家主交代,外头的药若不见效,可以试试这些。”
你看着那些瓷罐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严胜在京都和藤原家周旋,竟还记着兰之间一个小侍女生病的事。
“多谢严胜大人。”你说,“也辛苦你跑这一趟。”
桐生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。
他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药包,又看了看你,压低声音:“家主还有句话让我转告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家主说,府里最近人多,用的东西务必仔细些。”
说完这句,他行礼退了出去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阿菊婆婆先开口:“家主这是知道了什么?”
你没说话,拿起那个锦囊。
解开系绳,里面是晒干的草药,气味清冽,带着淡淡的檀香,和刚才那甜腻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“先把这些收起来。”你把瓷罐推给阿菊婆婆,“从今天起,梅的药都用严胜大人送来的。”
“那这些……”阿菊婆婆指着桌上的药包。
“包好,藏起来。”你说,“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你用温水化开一粒宁神丸,端给梅。
她喝了一口,抬头看你:“这个不甜。”
“不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她小声说,“凉凉的,舒服。”
夜里,梅睡得踏实了些。
你坐在她铺边,借着灯看她睡着的脸。
才几天,脸颊就凹下去了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你想起桐生转告的那句话。
“用的东西,务必仔细些”。
严胜一定察觉到了什么。
不然不会特意送药,也不会说那样的话。
他是在提醒你,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。
可是谁呢,药师,抓药的人,还是煎药的人。
第二天,你开始亲自检查每日送来的东西。
早饭的米粥,你舀一勺先尝,茶水,你倒一杯放凉了闻,连熏香你都让阿菊婆婆换成了去年剩下的旧香。
梅的精神好了一点,但还是很虚弱,她能坐起来了,却不太想动,常常靠在廊柱下看着院子发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你问她。
她摇摇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小姐,我会不会死?”
你心头一紧: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那个藤原家的人他看我的眼神,像要杀了我。”梅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去,“我晚上总梦见他们又来了。”
你伸手轻轻拍她的背:“他们进不来了,外头有人守着,记得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梅的声音闷闷的,“药好苦的时候,我就想,要是死了是不是就不苦了……”
你猛地站起身。
“梅,看着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听着,”你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不会死,我会看着你,阿菊婆婆会看着你,严胜大人他也在看着,明白吗?”
梅愣愣地看着你,然后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。
你把严胜送的那个锦囊系在她腰间:“戴着这个,能安神。”
日子又过了几天,梅的烧退了,饭也能多吃几口了。
但那种奇怪的甜味药,像根刺一样扎在你心里。
你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,可兰之间出不去,外头的人进不来,除了桐生和定期来送东西的仆役。
那天下午,阿菊婆婆在整理梅的衣服时,从她袖袋里掉出个小东西。
是个护身符,布做的,已经旧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?”阿菊婆婆捡起来。
梅慌忙抢过去,捂在胸前:“这是我娘给我的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你轻声问。
梅犹豫了一下,递过来。
护身符很轻,正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,背面用墨画了个图案像朵花,又像张脸,线条简单得有些诡异。
“这个图案。”你总觉得在哪见过。
“我娘说,这是保睡觉不做噩梦的。”梅小声说,“她以前总睡不好,求了这个就睡得着了。”
你盯着那个图案看,心里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。
一定在哪见过。
可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直到三天后的傍晚。
那天特别闷热,天空堆着厚厚的灰云,燕子飞得很低。
你在屋里待不住,带着梅在廊下乘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