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菊婆婆从院门那边匆匆走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小姐,”她压低声音,“刚才在墙角的排水口那儿发现的。”
她摊开手心,是一小片湿漉漉的纸,纸被水泡得发软,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一些,但还能看清。
“小心甜梦,防身边人。”
七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用炭条匆忙写下的。
纸角还有个图案和梅护身符上那个几乎一样,只是更潦草些。
你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“在哪发现的?”
“排水口的缝隙里,像是从外面塞进来的。”阿菊婆婆说,“老身看了看周围,没人。”
你接过纸片,那种甜腻的药味好像又飘过来了。
“甜梦……”你喃喃道。
“什么甜梦?”梅凑过来看。
当她看到那个图案时,突然倒吸一口凉气,脸唰地白了。
“梅?”
“这个……这个画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我见过……”
“在哪?”
“在在原来住的地方。”梅抓紧了你的袖子,“隔壁有个老婆婆,很凶,总骂人。她屋里有个罐子,上头就有这个画!”
你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慢慢说,什么样的罐子?”
“破的,缺了个口。”梅闭上眼睛,像是在努力回忆,“我问她那是什么画,她说,说是眠鬼,会让人做噩梦,一直睡,醒不过来。”
眠鬼。
甜梦。
安神药里甜腻的味道。
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凑起来,有人不是在治梅的病,是在用什么东西,让她睡下去,再也醒不过来。
“那个老婆婆后来呢?”你问。
梅摇摇头:“不知道,有一天下大雨,她屋子塌了一角,人就不见了,有人说她死了,有人说她搬走了。”
阿菊婆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:“小姐,如果这纸上的甜梦,指的是药里那甜味?”
“那防身边人呢?”你说完,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兰之间里,除了你,梅,阿菊婆婆,就只有小春和小怜还有另外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。
外头有护卫,但他们是进不来的。
送东西的仆役?煎药的阿菊婆婆?还是。
你摇摇头,不敢往下想。
“先别声张。”你说,“这纸片的事,谁也不能说。”
阿菊婆婆点头:“老身明白。”
你把纸片小心折好,收进袖袋。
那个图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晚上下起了雨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,打在屋檐上沙沙地响。
你睡不着,起身点了灯,坐在书案前。
纸片摊在桌上,昏黄的灯光下,那歪扭的字迹显得更加诡异。
谁会从墙外塞警告进来,知道内情,却又不敢露面的人。
是府里的人?还是外面的人?
你想起梅说的那个老婆婆。
如果眠鬼真的是某种害人的东西,那懂得用它的人,恐怕不是什么良善之辈。
而这样的人,现在就在继国家附近,甚至可能就在府里。
你吹熄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雨声更清晰了,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梅在隔壁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你起身走到她铺边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她。
睡得很沉,眉头还是微微皱着。
手伸进袖袋,摸到那个锦囊。严胜送的安神香囊,梅一直戴着。
如果没有这个,没有他送来的药,梅现在会怎样。
你不敢想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院子里积着水洼。
你让阿菊婆婆去打听一下,最近府里有没有新来的仆役,或者有没有人行为异常。
“小心些,别让人起疑。”你嘱咐。
阿菊婆婆去了半天,回来时摇摇头:“问了几个人,都说没听说什么特别的。藤原家来的人倒是还在前院住着,但自从上次那事之后,他们很少出来走动。”
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下午,你试着教梅认字。
她学得很慢,拿着笔的手都在抖。
“对不起,小姐,我太笨了。”她又开始道歉。
“不急。”你握住她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,“你看,这是梅,你的名字。”
梅盯着纸上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小姐,”她忽然说,“要是我真的出什么事,您别难过。”
你放下笔:“为什么说这种话?”
“我从小运气就不好。”梅低着头,“爹娘走得早,哥哥也病了,好不容易找到活儿干,又惹了麻烦,我可能就是这种命。”
“没有人生来就是这种命。”你认真地看着她,“梅,看着我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“你娘给你那个护身符,是希望你平安长大。”
你说,“她现在看不见了,但我在看着,我会看着你平安长大,明白吗?”
梅的眼泪又掉下来,但她这次没躲,用力点了点头。
她环住你的腰,将小脸深深埋进你的怀里。
傍晚时分,桐生又来了,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婚期定下了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十五。”
你算了下日子,还有不到二十天。
“藤原家那边?”
“已经谈妥了。”桐生的回答很简单,“家主说,让小姐好好准备。”
好好准备。
这几个字听着平常,但从桐生嘴里说出来,总像另有深意。
“严胜大人什么时候回来?”你问。
“明天下午。”桐生说,“藤原家的使者明天早上走。”
你心里松了口气。
至少,他快回来了。
桐生走后,你让阿菊婆婆去厨房要了些糯米和红豆。
“小姐要做点心?”梅问。
“嗯,做点赤饭。”你说,“明天严胜大人回来,算是接风。”
其实你不知道他吃不吃这些,只是想找点事做。
忙碌起来,就能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。
梅也跟着帮忙。她洗米洗得很仔细,一颗一颗地挑出杂质。
“小姐,”她忽然问,“严胜大人是个好人吗?”
你顿了顿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他救了我。”梅说,“还给我送药。可是外头的人都说,他很凶,很可怕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他。”你说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你了解他吗,其实也不完全了解。
你知道他冷静果断,背负着整个家族的重担,也知道他会在细枝末节上流露出些许温柔。
但更多的时候,他像一座山,你看得见他的轮廓,却看不清山里的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。
“我觉得他是好人。”梅小声说,“至少对小姐是。”
你没接话,继续淘米。
水声哗哗的,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。
那天夜里,你又梦见了那个图案。
扭曲的花,或者说扭曲的脸,在黑暗里旋转放大,最后变成一张真实的苍老的女人的脸,冲着你笑。
你惊醒过来,一身的汗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雨又下起来了。
你起身倒了杯水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雨丝飘进来,凉凉的。
院子里的石灯笼亮着,昏黄的光晕里,能看见护卫的身影站在廊下,一动不动。
至少这里有守卫。
至少此刻,兰之间是安全的。
可是明天呢,后天呢,那个塞警告的人,下次会做什么。
你摸了摸袖袋,纸片还在。
身边人。
你忽然想起一件事,梅生病这些天,有一个人,你几乎没怎么见过。
小荷。
负责跑腿传话的小荷,这几天好像特别安静。
送饭,送水,都是匆匆来匆匆走,话也少了。
是巧合吗。
你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了蒙蒙的雾气,笼着整个庭院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