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的到来,如同在兰之间沉寂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涟漪虽小,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这里的节奏。
起初,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。
天不亮就悄悄起身,将庭院洒扫得一尘不染,连石灯笼底座缝隙里的青苔都仔细刮净。
她抢着做小春和小怜手里的活计,劈柴时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,哪怕手掌磨出新的水泡。
浆洗衣物时跪在井边一搓就是半天,小脸憋得通红。
她吃得极少,每次用饭都只敢夹面前的咸菜,米饭扒拉几口便说饱了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盘中菜肴。
你看在眼里,心中酸涩。
你吩咐小春将饭菜分量加足,并命令梅必须吃完自己那份。
你又让小怜找些旧衣改小给她,刻意避开那些过于鲜亮的颜色,选了些耐脏耐磨的靛蓝或者深灰布料。
梅接过衣服时,手指颤抖着抚过细密的针脚,垂下头,许久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句:“谢谢小姐。”
你开始教她识字。
最初只是随意指着庭院中的植物,告诉她这是紫阳花,那是枫树。
梅学得极快,眼神专注得惊人,仿佛要将每一个音节,每一个字形都刻进脑子里。
她第一次用炭条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下梅字时,抬头看你,眼中闪过一种奇异的光彩,仿佛重新确认了自己的存在。
继国严胜对此不置可否。
他极少踏足兰之间,更不会特意去看梅。
但有些变化是无声的。
梅的户籍被悄然纳入了继国家仆役的名册,虽然注明是兰之间洒扫使女,却与其他粗使仆役的待遇略有不同。
她的月钱比照三等侍女,冬夏两季也会领到合身的换季衣物。
这些细节,没有特别关照,仅凭阿菊婆婆,是无法做到的。
梅对严胜,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好奇。
偶尔在长廊远远瞥见那个高大挺拔气场凛然的身影,她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,垂首肃立,直到对方走远才敢动弹。
有一次,她抱着一盆换下的紫阳花经过道场外的松林,恰逢严胜练剑完毕只穿着单衣走出来透气。
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,蒸腾的热气让那张冷峻的脸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。
梅吓得僵在原地,花盆差点脱手。
严胜的目光扫过她,在她额角已经淡去只剩一道浅粉疤痕的位置停留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,径直走了过去。
梅却像被施了定身法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,才猛地喘了口气,小脸煞白,随后又泛起一丝奇怪的红晕。
“家主大人像庙里的金刚菩萨。”事后,她难得主动对你小声说道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厉害,也好吓人。”
你听了,心中滋味难言。
金刚菩萨,护法威严,却也意味着不可亲近,只可远观。
盛夏来临,府中开始筹备严胜与藤原琉叶的婚事。
虽然距离秋末尚有时日,但纳彩问名等前期礼节已陆续进行。
府邸上下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,与兰之间的寂静形成了微妙对比。
送聘礼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往京都藤原家那日,鼓乐之声隐约传到这里,梅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,被你轻声唤了回来。
“小姐,”她蹭到你身边,仰着小脸,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早熟。
她问道,“家主大人真的要娶那位坐漂亮车子的夫人了吗?”
你手中正缝补着一件梅刮破的衣袖,闻言,针尖微微一滞,险些扎到手指。
“嗯。”你低声应道,继续手上的动作,线脚却不如往日平整。
“那小姐你怎么办?”梅的问题直白得近乎残忍。
你抬起头,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,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是啊,你怎么办。
你曾以为,安身之处的承诺便是尘埃落定。
可当婚期日益临近,当府中各处开始为迎接新的女主人而悄然变化时,那份承诺正在被现实一寸寸侵蚀。
你依旧能住在这里,可身份将更加尴尬。
二房表少爷的未亡人还是一个寄居在现任家主夫人屋檐下的远亲。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最终,你只是平静地说,将补好的衣服递给她,“去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梅接过衣服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看着你,忽然小声但坚定地说:“小姐在哪,梅就在哪,梅会一直陪着小姐。”
孩子稚嫩却赤诚的话语,像一滴温热的水,落入你冰冷的心湖,漾开细微的暖意,却也搅动了心里的苦涩。
你摸摸她的头,没有说话。
婚事的筹备如火如荼,严胜似乎也更忙碌了。
他与藤原家的使者频繁会面,有时也会亲自前往京都。
你们见面的机会更少,即使偶尔遇见,他也总是被族老或家臣簇拥着,你们连目光交汇都变得奢侈。
直到一个闷热的午后,雷雨将至,天空阴沉得可怕。
你正在教梅辨认几种草药图样。
你从书中看来,想着或许有用。
阿菊婆婆忽然匆匆而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小姐,家主在前厅似乎动了怒,摔了茶盏。”阿菊婆婆压低声音,“老身听着,像是与藤原家婚仪细节有关,那边提了些要求。”
你心中一跳。
严胜并非易怒之人,他自律极严,情绪很少外露,遑论在前厅摔东西。
是藤原家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?
“夫人可知道了?”你问。
“夫人正在佛堂,尚未惊动。”阿菊婆婆道。
“桐生大人让老身先来告诉小姐一声,免得,免得待会儿动静大了,惊着您和梅。”
你明白桐生的好意。
这是在提醒你,无论前厅发生什么,都与你无关,安心待在兰之间即可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没过多久,前厅方向的喧哗声隐约传来,似乎有激烈的争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