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盯着那个精致的钱袋,没有伸手。
琉叶的手停在半空,略显尴尬。
你站起身,对琉叶道:“藤原小姐好意,只是这孩子似乎吓坏了不如先将钱交由我保管,稍后为她置办些衣食。”
琉叶顺势将钱袋递给你,笑容依旧完美:“还是德川小姐想得周到,今日之事,纯属意外,还望小姐莫要告知严胜大人,免得他烦心。”
你接过钱袋,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琉叶又客气了几句,便告辞登车离去。
华贵的牛车和护卫武士很快消失在街角,仿佛刚才的纷乱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。
围观人群散去,门前恢复了平静。
你低头看着身边瘦小沉默的梅。
她额上包着白布,更显得小脸尖瘦,营养不良。
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你。
“你?”你刚开口。
梅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,语气却异常坚决。
“夫人!求您!求您收留我!我什么都能做!劈柴,烧火,洗衣服,我吃很少!真的!求您别赶我走!”
她突然的举动让你和阿菊婆婆都吃了一惊。
小春想去扶她,却被她躲开,只是固执地跪着,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抖。
你看着她额前触地的白布,那下面是你亲手包扎的伤口。
“家主……”阿菊婆婆在你耳边低声提醒,意思是此事需得严胜首肯。
是啊,你自身尚且是客,如何能擅自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。
何况,琉叶方才那番看似大度实则撇清的话犹在耳边。
若收留此女,是否又会落人口实。
梅那些话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你心里。
你沉默良久,久到梅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,身体也几乎支撑不住。
你终于俯身,轻轻握住她冰凉瘦小的手,将她拉起来。
“别跪着,地上凉。”
你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决断。
“先跟我进来。你额上的伤,还需要换药。”
你没有说收留,也没有说不收留。
但梅眼中熄灭的火苗,又重新微弱地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她紧紧抱着那个破篮子,跟在你身后,走进了那扇对她而言犹如天阙般高大的继国家侧门。
阿菊婆婆看着你的背影,又看看那个瘦小的女孩,轻轻叹了口气。
你将梅暂时安置在兰之间后头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里,让小春和小怜帮忙收拾一下,又送去了干净的铺盖和简单的饭食。
梅吃得狼吞虎咽,却依旧沉默寡言。
只是那双眼睛,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的身影,带着一丝初生雏鸟般的依恋。
你心中并不安稳。
你知道,等严胜回来,这件事,必须要有一个交代。
傍晚时分,严胜回府了。
你很快得到了通传,家主在书房,要见你。
你走向书房。
继国严胜坐在书案后,并未处理公文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他换下了外出时的戎装,穿着深色的居家服,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。
听到你行礼的声音,他才缓缓转过头。
“听说,今日门前发生了些事。”他开门见山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你定了定神,将事情陈述了一遍。
继国严胜听得很仔细,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“藤原小姐给了钱?”他忽然问。
“是,一个钱袋,在我这里。”你取出那个绣花钱袋,放在书案上。
严胜看了一眼,没有去碰。
“你呢?”他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你,“你想收留她?”
你的心提了起来。
这是关键。
“我……”你斟酌着词句。
“那孩子无依无靠,额上伤口颇深,若放任不管,恐有性命之忧,或是沦为更不堪的境地。”
“今日之事虽因她而起,但藤原小姐的护卫下手也未免过重,我见她可怜,又。”
你顿了顿,迎上他的目光,“又觉得,她与我有些相似之处。”
继国严胜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。
他当然明白你指的相似之处是什么。
“相似之处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德川家的小姐,清志的未亡人,她是什么?一个来路不明的乞儿。”
他的话很直接,甚至有些冷漠。
你的指尖微微发凉,但依旧挺直了脊背:“正因我是德川家的小姐,清志的未亡人,才更不该对眼前孤苦视而不见。”
“何况家主曾言继国家是我的安身之处,那孩子若能得一处屋檐遮蔽风雨,有一口饭吃,或许,也能有一条活路。”
你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却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梅她很坚强,也很能吃苦,若家主允许,可以让她在兰之间做些洒扫的轻活,算作收留,她不会成为负担。”
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暮色越来越浓,室内光线昏暗,严胜的脸隐藏在阴影中,看不清表情
许久,他缓缓开口。
“你可知,收留她,意味着什么?”他问。
“意味着你要为她负责。”
“意味着府中会再多一双眼睛,看着你,也看着她。”
“意味着能会有的流言蜚语,会牵连到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你低声回答,“但若因畏惧流言而见死不救,我良心难安。”
“良心……”严胜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像是嘲讽,又像是自嘲。
“你总是在意这些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你,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庭院。
“随你吧。”他终于说道,“既然是你想做的,便去做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,依旧锐利如鹰隼,“只是,你要管好她,也管好你自己。”
“是。”你深深俯首,“多谢家主。”
“藤原家的钱袋,还回去。”
他补充道,语气淡漠,“继国家还不缺这点钱,人既然是你留下的便是继国家收留的孤女,与藤原家无关。”
你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这是在划清界限,也是在保护。
保护梅,也保护你,不被那点恩惠束缚,也不给藤原家日后可能的话柄。
“是。”你收起钱袋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重新看向窗外,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高清冷。
你退出书房,走到廊下。
夜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心头的纷乱。
你回到兰之间,梅正缩在杂物间门口,抱着膝盖,听到你的脚步声,立刻抬起头。
你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她洗净后仍显瘦白的小脸,和那双过于清亮此刻盛满紧张的眼睛。
“以后,你就留在这里吧。”你轻声说,“叫我小姐就好,你的名字很好听,梅。”
梅的眼睛骤然睁大,仿佛不敢相信。
随即,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滚落,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她只是用力地,一下一下地点着头。
你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。
掌心下是微微的颤抖和瘦骨嶙峋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