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原家议定婚期的消息,像一阵悄无声息的寒风,吹遍了继国家邸的每一个角落。
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下人们行走时脚步更轻,交谈时声音更低,看向兰之间的目光,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同情。
惋惜。
抑或是某种即将尘埃落定的了然。
你变得更加安静,几乎足不出户。
那片菜圃倒是侍弄得越发精心,仿佛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,都倾注到了松土浇水和等待新芽破土的枯燥过程中。
小春和小怜的陪伴越发小心翼翼,连阿菊婆婆前来送东西或传话时,也常常是放下就走,很少像以前那样与你闲聊家常。
你知道,他们都在避讳。
避讳那个即将成为新任女主人的名字,避讳那个日益临近的秋末,也避讳着你与严胜之间的关系。
继国严胜似乎比以往更加忙碌。
他出现在内院的次数越来越少,偶尔遇见,也总是行色匆匆,身后跟着桐生或其他家臣,低声商议着什么。
他兑现了他的承诺。
老家臣们再未在你面前提起任何婚事人选,连那位北地商人的名字,也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你的生活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吃穿用度依旧精细周到,甚至比以往更甚。
一日,阿菊婆婆送来几匹新到的吴州上等丝绸,说是夫人让你挑两匹喜欢的做夏衣。
你意兴阑珊地翻了翻,目光却被其中一匹月白色的软缎吸引。
那颜色极淡近乎透明,质地却柔软轻盈,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柔润光泽。
你伸出手,指尖抚过光滑微凉的缎面。
“小姐喜欢这匹?”阿菊婆婆察言观色,“这颜色倒是极衬小姐,清雅脱俗。”
你刚想说什么,门外传来小春略带惊慌的声音:“婆婆!前头,前头出事了!”
阿菊婆婆神色一肃:“慌什么!仔细说来!”
小春喘着气进来:“是,是外面集市上!有个姑娘,好像冲撞了藤原家小姐的车驾。”
“被,被随行的武士推搡,撞伤了头,流了好多血!现在人还被拦在街口,藤原小姐似乎很生气。”
藤原琉叶?她今日来了?
你心头一紧。
阿菊婆婆眉头紧皱:“糊涂!既是冲撞了贵客,自有巡街的町奉行处理,怎的闹到府门前来了?家主呢?”
“家主今早出城巡视农庄了,尚未回来,是门房见那孩子伤得重,又孤零零一个,怕闹出人命,才……”小春声音越来越低。
你想起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,想起严胜那句护你周全。
眼前仿佛闪过一个陌生小女孩血流满面的模样。
曾经,你也曾因被接来此地,也曾因身份尴尬而处处谨慎,生怕行差踏错。
一丝莫名的冲动席卷了你。
“婆婆,”你站起身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坚定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小姐!”阿菊婆婆不赞同地摇头,“外头纷乱,又是藤原家小姐的事,您还是。”
“无妨。”
你打断她,已经走到门边,“只是看看,若那孩子伤重总不能见死不救,这里毕竟是继国家地界。”
阿菊婆婆看着你,终是叹了口气,快步跟上:“老身陪您去。”
府邸大门前的街道已围了些人,但碍于藤原家的车驾和佩刀武士,都只敢远远站着。
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停在路中,车帘紧闭。
车前不远处,一个衣衫褴褛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地上,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,鲜血糊了半边小脸,顺着脏兮兮的脖颈流下,浸湿了单薄的衣领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装着几根枯黄野菜的竹篮。
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,一双大大的眼睛却睁得圆圆的,死死瞪着牛车方向。
一名藤原家的武士手按刀柄,挡在女孩面前,脸色不善。
继国家的门房和两个护卫站在稍远处,面露难色。
你走上前,目光扫过女孩额上狰狞的伤口,心头一颤。
那伤口皮肉外翻,还在汩汩冒血,必须立刻止血。
“怎么回事?”你看向自家门房,语气尽量平静。
门房见是你,松了口气,连忙上前低声禀报。
“回小姐,这女孩在街上跑,没留神差点撞上藤原小姐的车辕惊了牛,藤原小姐的护卫便推了她一把,撞在了路边的石阶上。”
“小人见血止不住,又无人管,才……”
你点点头,示意明白了。
然后转向那位藤原家的武士,微微颔首:“武士大人,孩子伤重,可否容我先为她止血?再耽搁下去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那武士认得你是继国家那位身份特殊的小姐,脸色稍微缓和,但依旧挡着:“小姐,此女冲撞贵驾,按律应该……”
“按律也当先救人。”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“此地是继国家门前,若真有孩童因冲撞车驾而亡,于藤原小姐声誉亦有损。不若先救人,是非曲直,稍后自有定论。”
武士犹豫了。
这时,牛车的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一角,藤原琉叶那张精致的脸露了出来。
她看了看你,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却眼神倔强的女孩,秀眉蹙了一下,随即展开一个得体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浅笑。
“原来是德川小姐。下人无状,惊扰了。”她的声音柔和悦耳。
“既是小姐开口,便请先为这孩子医治吧,只是一点意外,不必闹大。”
她说着,目光淡淡扫过那武士,武士立刻躬身退开。
你对她行礼:“多谢藤原小姐通融。”
随即不再耽搁,你对阿菊婆婆道:“婆婆,快让人取清水、干净布条和金疮药来。”
“小春,帮我把她先扶到门房檐下。”
小姑娘似乎极度不信任陌生人,当你试图靠近时,她瑟缩了一下,抱着篮子的手更紧了,眼神警惕。
你蹲下身,目光与她平视,放缓了声音:“别怕,我是来帮你的,你流了很多血,不包扎会死的。”
女孩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你看了几秒,或许是失血过多的虚弱,或许是你看似无害的苍白面容,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你示意小春帮忙,两人小心地将她半扶半抱到门房边的阴凉处,阿菊婆婆很快拿来了所需之物。
清水冲洗掉糊住伤口的血污和尘土,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,看得小春都别开了眼。
你强迫自己镇定,接过阿菊婆婆递来的上等金疮药,小心地撒在伤口上。
药粉刺激伤口,女孩疼得浑身一哆嗦,却咬紧了嘴唇,一声没吭,只是眼睛瞬间蒙上了水雾。
你用干净布条仔细替她包扎好。
整个过程,女孩异常沉默,只是用那双过于清亮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的眼睛,一直看着你。
包扎完毕,你才发现她的手肘和膝盖也有多处擦伤,只是被破烂的衣物掩盖着。
你让阿菊婆婆再取些药膏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你一边为她涂抹手肘的伤口,一边轻声问,“家里人呢?”
女孩沉默了很久,就在你准备放弃时,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一个字。
“梅。”
“梅?”你顿了顿,“没有姓?”
女孩摇头,眼神黯淡下去:“死了,都死了。”
语气平淡得不像个孩子。
你涂抹药膏的手停住了。
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共鸣。
都是孤零零的人。
“那你住在哪里?”你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。
梅的眼神飘向远处混乱的街市,又飞快地收回来,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那种警惕和自我保护,再次笼罩了她。
你明白了。
大概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。
这时,藤原琉叶从牛车上下来了。
她步履轻盈地走到近前,带来一阵淡淡高雅的熏香。
她看了看被你妥善包扎好换了干净旧衣的梅,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关切表情。
“伤口可处理好了?真是可怜。”她轻声叹息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花钱袋,递给梅。
“这些钱你拿着,去买些吃的,也算是我一点心意。”